多数人撑不过三天,就会向班赫大声求饶,承认自己有罪。被放下来后,这些人大多气息奄奄,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不肯低头的人,他们再没机会走下城墙。
干枯的尸体悬在城堡外,吸引众多食腐鸟,不分白天黑夜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这一幕深植领民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班赫一行人穿过街道,抵达主堡。
建筑前铺设石路,道路尽头是多级台阶。台阶上方开辟走廊,高大的石柱一字排开,拱卫镶嵌狮首的黑铁大门。
班赫在台阶前下马,大门向内敞开。
一名穿着彩色袍子,头戴尖帽的男人走出门内,身后跟随多名侍从,都作短衣长裤打扮。
“亚耐德学士。”班赫挥退骑士,独自走上台阶。护手包裹两只大掌,右手仍握着带刺的马鞭。
他走向中年男人,朝对方点头致意:“我的父亲,他现在如何?”
男人双手袖在身前,平庸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偶尔目光闪烁,露出几分精明狡诈:“领主大人服过药,精神还算不错,他正期待你归来。”
“父亲在卧室?”班赫穿过走廊,继续迈步走进大厅。
“是的。”亚耐德抬脚跟上他,十分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特兰少爷一直守在房间内。”
“特兰?”班赫脚步微顿,握住鞭子的手紧了紧,“他一直都在?”
“特兰少爷十分有孝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天性善良,对任何人都怀抱善念。这一点……”
“和我不同。”班赫打断亚耐德的话,冰冷地看向他,“他是我的弟弟,学士,你不该妄图挑拨。”
“他和你有不同的母亲。”亚耐德不以为意,压低声音说道,“我追随你的母亲来到枯树堡,自然要保证你的利益。在领主大人没有患病之前,谁也无法确认,他是否想过更换继承人。”
“够了!”班赫厉声喝止他,不容许他继续说下去,“我要去见父亲。学士,你不适合同行。”
“如你所愿。”
亚耐德没有坚持。
他弯腰向班赫行礼,带着侍从停在原地,目送班赫穿过大厅。
他看着班赫脚步匆匆,在领主的宝座前稍作停顿,进入高背椅后敞开的木门。
在意才会愤怒。
唯有介怀,才会心烦意乱。
亚耐德牵起嘴角,极薄的嘴唇拉成一条丑陋的弧线。
他有一个美妙的预感,自己多年的努力即将成功。
“美丽的夫人,您憎恶的终将死亡。您所希望的,也注定得以实现。”亚耐德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身离开。
他计划去见几名贵族,在必要时,他们的立场起到关键作用。
侍从跟在他身后,始终不言不语,如同一具具丧失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
木门后,班赫穿过防守严密的走廊,走进道路尽头的领主卧室。
卧室宽敞奢华,室内光线却异常昏暗。源于被封住的高窗,以及拉紧的窗帘。
房间内没有点燃蜡烛,全靠夜明珠照亮。
自从领主被噩梦惊醒,叫嚷着“火龙”以及“亡者复仇”之类的话,他周围就不许出现明火。
为此,城堡内经过密集改建,蜡烛和火把都被明珠、宝石和一面面镜子替代。此举耗费巨大,花光近三年的税收。
房间中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两侧垂挂厚重的布幔。
枯树领的领主,曾有黄金狮之称的莱昂·班赫隐藏在暗影中,整个人陷入床垫,魁梧强壮的身躯变得佝偻,刚毅的脸庞变得憔悴,脸颊凹陷,眼球凸起,看不出半点昔日风采。
他的次子,年仅十五岁的特兰守在床边。
和高大好斗的兄长不同,特兰身材矮小,性情柔和,比起身为领主的父亲,他更像早逝的母亲。首次出现在城堡宴会上,还被错认成小姑娘。
“父亲。”阿托斯走进房间,右手提着马鞭,左手摘下头盔,用胳膊夹在腰间,“我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已经送出邀请函。爱莲娜夫人会如约前来城堡。”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迈的领主坐起身,空洞的双眼重新变得有神。
“做得很好,阿托斯。”他沙哑开口,语气中透出一种怪异的热切,“爱莲娜,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她很聪明,一定能带来有用的情报。吩咐下去,宴会一定要隆重,准备黄金和珍珠,我们要得到,必须要先付出。”
“遵命,父亲。”阿托斯低下头,看似恭敬,眼底却闪过不屑。
之前的不愉快令他心情糟糕,父亲的隐秘心思更让他烦躁。
已经病入膏肓的人,却还想着风流韵事,他头一次认真考虑亚耐德学士的建议。
枯树领该换一个新领主。
以父亲的头脑,明显已经无法胜任。
“请容我告退,父亲。”不想在房间内久留,阿托斯出言告退,打算转身离开。
领主摆摆手,重新躺回到床上。
特兰见父亲睡过去,当即站起身,追上前方的阿托斯:“哥哥,等一等!”
“什么事?”阿托斯停下脚步,看向特兰。
特兰走到兄长面前,纠结片刻,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又下令加税?”
“是的,有什么问题?”
“领地内的税已经很高了,继续这样下去,领民们会不堪重负。”顾不得对兄长的畏惧,特兰提高声音说道,“哥哥,你的作为已经背离自然神的信仰,你难道没有发现,大地的回应越来越微弱,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自然神抛弃!”
“住口!”阿托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高大的男人一把抓住兄弟的衣领,单手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逼近他,目光冰冷:“听着,特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还是说,你已经不满足如今的地位,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特兰脸色发白,匆忙摇头:“我没有!”
“没有最好。”阿托斯始终没有放松力气,手指继续收紧,手背鼓起青筋,“你十五岁了,应该能看清楚,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和父亲给你的!”
“我……”
“收起你的慈悲心肠,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没有父亲在外征战,没有我的强硬镇压,你还能过今天的日子?看看那些没落的领主,破败的家族,你应该认识卡列尔,他已经被驱逐,只能去亲戚手下讨生活。你知道他,不是吗?”
阿托斯的语气近乎恶毒,特兰受到惊吓,禁不住瑟瑟发抖。
“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你就该听话。照顾好父亲,做你最擅长做的。至于别的,你不需要参与,那不关你的事!”
发泄出怒火,阿托斯松开手,任由特兰跌落在地。
“回你的房间去。”他扳动两下手腕,拾起地上的马鞭,“记住我的话,在后天的宴会上,最好别有任何出格举动。”
话落,他转身离开,没有再施舍半个眼神。
特兰扶着墙壁站起身,抬手覆上脖颈,按住被勒出的淤青,避开侍从和女仆的目光,脚步匆匆返回卧室。
“这是不对的。”
卧室门关闭,他背靠门板,虚弱地滑落在地。
房间内堆满书籍,几本摊开在地上,都是帕托拉王国的宏伟史诗。其中一本的内容尤其黑暗,暗喻千年前一场可怕的阴谋,充斥卑劣的算计、血腥的屠杀和无耻的背叛。
相关文字藏在书籍夹页中,他是偶然发现,受到不小的惊吓。
“枯木,巨龙,被献祭的生命。”
“违背自然神旨意。”
“报复来临,背叛者无法承受,注定被毒焰吞噬。”
特兰曲起双腿,用力环抱住自己,不停喃喃自语。
他的母亲有异族血统,能在睡梦中窥见未来。这种能力类似星象师,却和后者有很大区别。
母亲只能预见灾难,窥见血腥,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