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得并不安稳,分明是陷入噩梦。
灯光蹿升,扭曲的暗影爬过屋顶,像是枯木在舒展枝杈。
床上的人眉心紧皱,猛然从梦中惊醒。
双眼睁开时,瞳孔不聚焦,表情一片空茫。
意识渐渐回笼,他单手按压心口,回忆梦中场景,剧烈地喘着粗气。
“我看到了。”
梦境变得清晰。
他看到枯萎的巨木,死气沉沉的城堡,流淌的血河,在天空中盘旋的巨龙,以及站在巨龙背上的身影。
风掀起那人的兜帽,现出斗篷下的真容。
鸦羽般的发,暗夜一般的眼睛。
全身充斥血腥和杀戮气息,仿佛从黑暗的地狱中走来,天生就是死亡化身。
最关键的是,他与另一道身影重合。
那名炼金师。
和飞马商队一同到来,目前就在城堡中的炼金师!
第54章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传来,打断了特兰的思绪。
他猛然抬起头,视线穿透昏暗的房间,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光滑的门把手浮动金辉,一枚浮雕装饰物嵌入门内,边缘缠绕金属藤蔓,中心包裹树状图案,与枯萎的巨木如出一辙。
几本书堆在门边,硬壳封面留存刀刻痕迹,破旧斑驳。
泛黄的羊皮卷展开,超过半截散落焦黑斑点,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灯光打在纸上,古老的暗纹若隐若现,毒虫一般张牙舞爪。
敲门声短暂停下,片刻后再次响起。
同样是三声,维持相同的频率,循环往复。
门外的人耐心十足。
特兰叹息一声,起身离开床铺,赤脚踩上地面。
他猜出了来人。
城堡总管奥斯,他母亲的远亲,也是保护他长大,向他献出忠诚的拥趸。
“进来吧。”特兰抬高声音。
门板上的装饰发生变化。
浮雕浮现微光,金属藤蔓有序移动,蔓枝垂挂向下,灵巧地扳动门锁,压下扶手。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开启一道缝隙。
特兰走到桌前,提起酒瓶,翻过两只高脚杯,分别向杯中注入葡萄酒。
汩汩声中,鲜红的液体挂上杯壁,质地粘稠,气息浓烈,仿佛是混入血液的糖浆。
门轴持续转动,房门敞开,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外,一前一后走入室内。
特兰抬头看过去,表情中闪过一抹诧异。
打头的是城堡总管,穿着深蓝色外套,和宴会时的打扮并无区别
总管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直至房门合拢,该人才掀起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派蒙医师?”
特兰很是惊讶,酒杯险些脱手。
他匆忙放下高脚杯,避免葡萄酒溅湿地毯。
“夜安,特兰少爷。”总管和医师上前两步,小心避开地上的书籍和羊皮卷,弯腰向特兰行礼。
特兰凝视两人,视线来回逡巡,最终落到总管头上:“奥斯,这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倏然一变。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领主大人很好,特兰少爷。”不等总管出声,医师率先开口。沟壑遍布的面容正对特兰,枯瘦的嘴唇咧开,牙齿整齐完好,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我来见您是为了另一件事。”
“哦?”特兰并未完全放心。
他清楚总管的立场,除非是大事,不会在深夜造访,遑论带来这位本该是父亲心腹的医师。
“亚耐德学士活不长了。”医师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开口,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
总管奥斯和特兰一样吃惊。
医师只说有要事,必须面见特兰少爷。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关系到亚耐德。
“消息可靠吗?”总管迫不及待追问。
“他得罪炼金师,灵魂受创,伤口可以愈合,疼痛不会消失。”医师抬起眼皮,笑容中透出几分恶意,“为缓解痛苦,他用了禁药。”
闻言,总管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真的?”
“你是第二次质疑我,奥斯。”医师侧头看向他,未见疾言厉色,却成功让对方冒出冷汗,“闭上你的嘴,别再试图打断我,否则我会让你变成哑巴。”
总管紧张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识趣地闭嘴。
特兰迎上医师的目光,轻声问道:“禁药?”
“龙血,妖精的酒,枯木树根。”医师痛快给出药方,双眼扫向地面,话中意有所指,“我想你知道。”
特兰爱好阅读。
他几乎读遍城堡内的藏书,包括被列为禁忌的部分。
他自然清楚医师的话。
“龙血会令人发疯,未必会死。”特兰说道。
“不,他会。”医师从袖中取出药瓶,黑色的水晶瓶提在手中,立刻引来四道目光,“我配的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药性。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总管呼吸急促,盯着水晶瓶,看得目不转睛。
特兰压抑住突来的渴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慎重看向医师:“你的目的。”
“一个交易。”医师握住水晶瓶,重新收回袖子里,“枯树领需要一个新领主,不会是阿托斯。在你登上宝座的那一天,我要求你放我自由。”
“自由?”
“以领主的名义,解除我与班赫家族的契约。”
闻言,特兰不由得皱眉。
“你只要这个?”
“是的。”医师继续抛出筹码,不相信对方不动心,“我可以让你更快掌握权力,帮助你扫清所有障碍。你会成为领地的主人,名正言顺。”
必须承认,他的话相当吸引人。
“我需要考虑。”特兰说道。
“好。”医师没期望一次就能得到答案。他袖起双手,再次向特兰行礼,“明天日落前,我希望听到你的回答,特兰少爷。”
“可以。”
两人达成默契,医师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后,特兰收回视线,吩咐留下的总管:“奥斯,派人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奥斯斟酌语句,“您在怀疑他?”
“我不确定,但是,总要谨慎一些。”特兰没有告诉奥斯,在医师拿出水晶瓶时,他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禁药,龙血。
疯癫,死亡。
父亲突染重病,英明的领主一夜之间变得糊涂,出现疯狂症状,就像历代先祖一样。
若非家族疾病,而是外力导致,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派蒙。
假设猜测成立,每一任医师都很可疑,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然而,这件事对他有利。
特兰垂下目光,脑海中天人交战。
他举棋不定,突然抓起高脚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鲜红的液体滑入喉咙,少许溢出嘴角,划过他的下巴,隐没在敞开的衣领里。
砰!
酒杯摔向地面,滚落到桌角。
凝视杯身镶嵌的宝石,特兰目光闪烁。
他最终压下怀疑,只让总管盯着医师,确保此人不是首鼠两端,打算两头下注。至于别的,无论是突来的想法,还是逐渐清晰的梦境,他一个字都没说。
走廊内,医师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蹒跚向前,脚步很轻。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两名护卫守在走廊拐角,手持枪杆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雕塑。
一队女仆提着裙摆走过,脚步匆匆,始终目不斜视,都对裹着斗篷的人视若无睹。
苍老的身影完美隐入黑暗,仿佛与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医师没有返回房间,也没有去见领主。
他巧妙避开所有目光,绕过阿托斯和贵族开会的大厅,迈步走向地库,在巨龙把守的走廊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