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门轴转动,没有发出丁点声响。镶嵌在门上的铆钉反射阳光,闪烁灿烂的金辉。
大门完全敞开,一阵暖风流出,混着牛油火烛和香料的味道,与冬日的冷风对撞,呼啸声持续回荡。
门前排列数级台阶,全以等体积的石砖铺设。
石砖表面凹凸不平,遍布武器留下的划痕,模糊了匠人留下的雕刻。
几名侍从抬出地毯,自高处向下铺开,如同水银泻地。
台阶上方矗立高大的石柱,矮小的侏儒站在石柱之间。他们穿着式样滑稽的外套,头上戴着帽子,脚上套着翘头靴子。粗糙的双手抓稳铜号角,号角末端抵住地面,管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专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飞马鱼贯落地,商队成员陆续走下马车。
一名褐发男人走出城堡,笑着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男人衣着华贵,过膝斗篷在身后翻飞。衣襟上缝有宝石,自肩膀以下绽开大团鲜花,遇阳光照射,色彩绚烂,流光溢彩。
“欢迎来到婆娑城!”
男人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头发卷曲浓密,下巴刮得十分干净,没有一点胡茬,整个人干净整洁。
他已经上了年纪,岁月的痕迹爬上额头和眼尾,烙印细密的纹路。好在皮肤未见松弛,轮廓依旧刚毅,蓝色的眼睛也十分迷人。
可以想见,年轻时会是何等英俊潇洒。
“领主大人!”见到男人,凯恩等人迅速翻身落地,右臂横在胸前,左手把住兵器,恭敬地弯腰行礼。
夏维(99)在黧炎之后走出车厢。目睹众人的表现,望向台阶前的男人,不禁目光微闪。
这位就是婆娑领的现任领主,一位炼金大师的后代?
的确不具有任何天赋。
对比方托和眼前的男人,他十分确信,这个男人周身有能量流淌,但与方托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与炼金师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关系。
既然如此,是什么在支撑城内的炼金阵?
夏维(99)摩挲着手指,眼底闪过一道暗光,生出某种阴暗的猜测。
统治婆娑领的是派普家族。
现任领主佩德罗·派普年少掌权,在位时间超过五十年。
他的武力并不突出,之所以大权在握,更多仰赖血统传承、政治手段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对内,他牢牢把控领地内的军队,千方百计分割贵族兵权,削弱有威胁的势力,以强势手段巩固统治。
对外,他主要采取联姻和结盟手段。
他有五个女儿,长女嫁入王城,次女早逝,三女和四女与大贵族联姻,只有小女儿留在身边。并非他多么珍爱这个女儿,而是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令人惋惜的的是,五个女儿中的四个先后离世,其中就包括这个被他留在身边的女儿。
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佩德罗又没有更多血脉,婆娑领难免发生动荡。
仰赖佩德罗的铁腕镇压,动乱迅速平息。只是关系到领地未来继承人选择,他始终没有做出决断,使得未来扑朔迷离,人心很难彻底安稳。
黧炎上次造访婆娑领,佩德罗的小女儿仍健在。
这次前来,婆娑领失去继承人,派普家族除了佩德罗,只剩下远嫁王城的长女,而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如果没有破局的办法,派普家族终将绝嗣。
“欢迎,我的客人!”佩德罗表现得极为热情。
他大步走上前,笑容满面,大声欢迎飞马商队。
笑到中途,始终不见爱莲娜现身,他的表情变得疑惑,还隐隐有一丝尴尬。
一双蓝色的眼睛快速逡巡,依旧没找到想见的面孔。
商队中除了一个金发少女,根本不见那位闻名遐迩的火玫瑰。
“爱莲娜夫人不在车队?”他如此问道。
不远处,凯恩·博德欲言又止。
时间过于紧迫,领主又出现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派人传递消息,上报飞马商队中的变化。例如那位商队主人早就变化外形,如今就站在领主大人对面。
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太久。
黧炎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说明情况:“还请见谅,阁下。我遇到一些麻烦,实在是不得已。”
他解释自己因何改变容貌,好心缓解佩德罗的尴尬,把一切推给巫师药剂。
“这个药剂十分精妙,改变得如此彻底,我也没有想到。”
在对方干笑时,他又牵起夏维(99)的手,主动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方托大师的学徒,也是阁下盛情相邀的另一位客人。”
提到“盛情相邀”,黧炎刻意加重语气。
佩德罗的注意力转向夏维(99),不自觉目光微凝,一抹惊艳闪过眼底,迅速被审视和评估取代。
他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某件物品,一件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工具。
贪婪,傲慢,自作聪明。
而且充满算计。
这种目光让夏维(99)不快。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脾气。
没有任何警示,夏维(99)翻过掌心,两枚金色炼金阵同时出现,一左一右将佩德罗夹在中间。
“领主阁下,我不喜欢你的眼神。”
炼金阵外,夏维(99)目光冰冷,语气更冷。
炼金阵内,暗红色齿轮咬合转动,几枚宝石切入节点,金色铰链穿梭交错,组成嵌合的圆环,转瞬之间,就将佩罗德彻底困住。
“大人!”
见此一幕,婆娑领众人大惊失色。
凯恩等人更是直接拔刀,迅疾张开弓箭。刀锋和箭矢对准夏维(99),身侧的狐狼发出嚎叫,随时准备猛扑向前。
“都别动!”声音从炼金阵中传出,听上去还算镇定。
夏维(99)挑起眉尾,右手下压,法阵中的宝石同时破碎,齿轮加速转动,压迫感骤然增强。
金光中心,佩德罗神情严峻,完全不似声音中轻松。
身处炼金阵中,他能够安然无恙,全部依仗身上佩戴的炼金器具。
一枚胸针,两只手镯,五枚戒指,还有腰带扣和耳扣,都来自家族传承,由初代领主亲手制造。
这些炼金物品存在数个世纪,能量依旧丰沛,能抵挡绝大多数攻击。依靠它们,佩德罗多次死里逃生,还能借机反杀,消灭自己的对手。
落入夏维(99)的法阵,他自信能平安脱身。
方托大师的学徒又如何?
相信这次失败能让对方懂得如何低头。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佩德罗逐渐察觉不对。
炼金阵持续运转,丝毫不见减弱迹象。反倒是他的炼金物品开始失效,两枚戒指上的宝石变得暗淡,戒环竟出现裂痕。
噼啪!
一枚戒指彻底裂开,当场断成三截,脱离手指掉落在地。
法阵的力量汹涌袭来,铰链收缩挤压,如同一条条巨蟒,似要绞杀阵中人。
炼金器具接二连三破碎,生命受到威胁,自信沦为笑话。
佩德罗张开双手,看到从指间延伸向掌心的血痕,感知覆盖体表的刺痛,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完全低估了夏维(99)的实力!
知错就要改。
“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佩德罗没有强撑到底,十分丝滑地选择低头,表现得能屈能伸。
丢掉的面子不算什么。
面子值几个钱,哪里比得上性命重要。
在场除了飞马商队,全是他的心腹。相信后者不会把今天的事情传出去,那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前者,一旦他们进入这座城堡,未必能再活着走出去。
思及此,佩德罗卸下最后的负担,态度摆得更低,诚恳向夏维(99)道歉,几乎是在求饶:“如果我令你不适,我愿意道歉。这次请阁下前来,绝无任何恶意,实是出自对方托阁下的仰慕。”
佩德罗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当场发誓。
不诚恳不行。
他的护具碎掉一半,余下的也未必能支撑多久。继续被法阵困住,难保会发生什么。
若是重伤乃至丢掉性命,实在得不偿失。
“请原谅,阁下。”他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