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落向昏迷的季悬。那人躺在转运床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 额角还带着因药物反应而渗出的细密冷汗, 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季衍知道不是。
在终赛的丛林里,这个人就是用这副看似虚弱的模样, 骗过了他们。
“换路线。”季衍望向驾驶座的派奥尼尔, “前面有个废弃的地下岔道, 足够我们金蝉脱壳。”
派奥尼尔沉默了几秒, 讥诮地说:【看来你在人类社会待了这么些年,学会了不少知识。难怪这么久了还要用他们的语言和我沟通, 该不会是对这里乐不思蜀了吧?】
【你不也是一样?】季衍咕哝出几声含糊的音,以同样讥诮的口吻反驳。而后,他又切换回人类的语言:“我不像你, 我做了十几年的‘人’,如果你十年如一日地与人类虚与委蛇,你也会变成这样。”
派奥尼尔轻笑了一声,揶揄道:【怨气这么大,是在怪母亲吗?】
“我是在怪你们。”季衍阴阳怪气,“来得时间真不是时候,你知道人类的医学有多难吗?好不容易快读到毕业,现在好了,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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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维修通道是首都星地下管网中最为老旧的一段,建成于五十年前,原本是连接几个工业园与核心功能区的货运专线,后来因城市规划变更而被废弃。
通道内光线昏暗,监控探头十有八九已经损坏,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苟延残喘地艰难运作。
转运车驶入通道,派奥尼尔扫过后视镜,那架黑色飞行器也果不其然地拐了进来。
老旧指示灯在两侧管壁投下昏黄的光斑,车窗上被拖开数条平行的长影子。通道顶部渗水滴滴答答砸在车顶,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放大,敲得人神经发紧。
季衍从医疗箱取出注射剂,针管里的淡黄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谲荧泽。
【这又是什么?】派奥尼尔扫过一眼后车厢的监视器。
“加强针。确保他在接下来的转移过程中不会醒来。”季衍盯着昏迷的季悬,针尖抵上他的静脉,“也只能怪他太不让我们省心了。”
液体注入,季悬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随即又放松地瘫软下去。眼睫在短暂的颤动后彻底停止,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与此同时,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岔道口,如同一张张嘶吼大张的嘴,等待着吞噬驶入的一切。
【准备。】
季衍捏着一把袖珍能量枪探出车外,因为通道内杂物的遮挡和交错的光影,身后的飞行器根本没能看到他的动作,下一秒,转运车驶入岔道口.交汇区——
噗滋!
装了消音器的能量枪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全数被吞没在车轮碾过地面金属板的哐当声里。通道内仅剩的灯光骤然熄灭,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
派奥尼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猛打方向,车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3号岔道口硬生生撞入2号岔道。
车身倾斜,季衍在惯性驱使下让自己摔回座位,床上的季悬也被甩向一侧,但又被束缚带牢牢固定。
三分钟后,黑色飞行器追着转运车重新回到雨夜之下。
“目标移动正常,我们已经驶出B-3通道……”飞行器内的三卫队员汇报到一半,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的转运车虽然和医院驶出来的一模一样,但驾驶风格却和先前的那辆有着极大的差别。
该减速时减速,该让行时让行,连转向灯都打得一丝不苟,宛若设计好的程序。
而他们追踪的目标,那个叫派奥尼尔的虫族,开车风格好像要更激进一点。
“不太对劲。”队员低声说道,同时调出了终端上的定位信号接收界面。出发前,他们在季悬身上放置了几个不同频段的追踪器。
但此时,屏幕上一片空白。
所有信号同时消失了。
“报告,”队员的声音陡然拔高,“目标信号丢失!前方那辆可能是……”
话音未落,前方的转运车突然加速,冲进窄道,然后——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雨夜,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通道。
等烟雾散去,青鸟卫驱车冲入时,只看到一辆彻底烧毁的车辆残骸。
“跟丢了。”队员挫败地对着通讯器说道,“他们换车了,我们追的是个幌子。”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应寻平缓的声音:“知道了。收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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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公里开外,一辆毫不起眼的货运悬浮车早与他们分道扬镳。
车厢内的屏蔽装置启动,隔绝了所有正在向外发射的信号。
季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束缚在车厢中央固定平台上的季悬,颔首示意:“搜吧。他肯定不会毫无准备的。”
先前负责转运的两个虫族立刻行动,机械又毫不客气地拿着检测的仪器在季悬全身上下乱扫一通。
崩开的颈环链扣发出“咔哒”的响,帽子里的抽绳和耳钉也被取下。随身的终端被丢出车外,撞上护栏,顿时四分五裂。就连最初藏在手腕上的纳米贴也在事无巨细的扫描中被搜寻出来。
手术刀的刀尖触碰腕上的皮肤,轻轻一挑——
刀面贴着皮肤划过,轻而易举地将纳米贴与季悬的真实皮肉分离,连半点划痕都没有留下。
但即使是在昏迷中,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依然存在。季悬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小臂肌肉无意识地收紧。
“不会是在害怕吧,二哥?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做了许多准备,如果没能找到打开天堑的‘钥匙’,我会以季家小少爷的身份尝试进入联盟的权力中心,所以人类的医学课程我从来没有一点落下,你不用怀疑我用刀的技术。”
“不过比起你还是会差一点,毕竟我的刀不是为了杀人而生的。”
季衍把定位器丢入回收箱,让两个虫族继续往下扫描。
卫衣里外都被仔细翻找,附着在布料纤维间的追踪信标被一个个剥离,扔进箱子。
就连腿上的生物敷贴也被撤下、剪开,确认无误后重新更换。
“我们上过一次当,”季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在丛林里,你骗过了我们,用这些小把戏留下了痕迹,让他们找到了你。”
“但这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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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青鸟卫中心指挥舰。
巨大的光屏上标注着首都星及周边星域的所有军事部署、交通节点,以及已知的虫族活动地点。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右下的地图一角,数个“追踪信号丢失”红色标记正在刺目闪烁。
“确认跟丢了。”阿斯兰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响起,“三卫追踪的是一辆诱饵车,真正的目标下落不明。现在怎么办,是紧急封锁离开首都星的航道,还是通知军部,准备公布虫族挟持事件?”
“不用。”应寻说道。
没有更多的解释,但阿斯兰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看来将军早就有了其他的计划,不过把我们排除在外,是不是有点太不够意思了?原来我也不是你最信任的手下,真令人难过。”
应寻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问:“最后一个信号呢?”
“很微弱。”阿斯兰看了一眼,“这个强度估计很难追踪。”
应寻“嗯”了一声,说:“没有信号也算是一件好事。如果不这么做,反倒会让我怀疑这可能是他们设下的一个陷阱。再等等看吧,季悬应该会想办法联络我们。”
“将军不担心他有生命危险?”
“其实我现在已经快担心死了。”应寻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摩挲着,“不瞒你说,我现在连手都是冷的,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我要不要被军部调查另说,我家那位皮崽大概现在就能从第五星系杀回来,下半辈子可能是死生不必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