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回应, 昏倒的季悬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上一下,季衍用指腹抹去自己嘴角渗出的血, 向身后吩咐:“带去观察区。”
季悬被抬上轮椅,重新用束带固定。季衍在简单处理了身上的伤势后,坚持亲自跟在一旁。
轮椅沿着纯白狭窄的走廊移动, 却并未走向昨天的电梯,而是从相反的方向往深处行进。穿过几道需要权限验证的合金门,周围的光线变得柔和,像是日光,却没有日光的温暖,空气依旧是冷的,消毒水的气味始终如影随形。
轮椅转入一条较为宽阔的通道,“昏迷”中的季悬听到了一些声音。
“您好……今天的……天气……很好……”
“……谢谢……再见……”
断断续续,发音标准又刻板,没有半点人类语言应有的情感起伏,甚至不如马尔斯食堂里的机器人。
可惜视觉感知无法顺着精神力向外延伸,不然季悬就能看到在通道的另一侧有着一个墙面的透明玻璃窗。窗内是被模拟出来的学校操场,数十个“人”整齐地坐在看台上,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看台下的人类交际场景。他们跟随着眼前的场景一字一句地重复台词,脸上尝试挤出僵硬的笑容。
【我看看……这里应该是他们的学习区。】系统的声音适时在季悬脑中响起,像是也被眼前的场景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艰涩的声音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轮椅继续前行,季悬被移入了一个更加安静的区域,似乎是个高级的医疗监护舱,内部遍布着各种仪器和监测探头。
季悬从轮椅被转移到床,束带自动扣紧他的手腕、脚踝和腰腹,手臂被连接上细密的导线,冰凉的触感贴上太阳穴和四肢皮肤。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季悬漫不经心地想,他突然有些懊悔自己晕倒后的顺从。
不过先前赶过来的虫族守卫都是新鲜面孔,一路上也没有发现派奥尼尔的踪迹,他在族群中的地位应当与季衍不相上下,怎么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见过他?是在负责外部行动,还是……
季衍站在床边,先前的那两名研究员正艰难地操作控制面板——虫族的生理结构虽然比人类的强悍,但冷不防地被那么扫了出去,痛感在短时间内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消弭。
“同步生理数据,启动测试程序,精神力监测阈值调到最低。”季衍声音平静地下令,“辅助剂……再看看情况,完全失去自主意识的傀儡对我们来说没有用处。等他情况稳定了,就直接开始。”
“接驳准备,3、2、1……”
嗡——
就如同第一次接入机甲精神网络时的那般,意识一下子向外扩张,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杂音,精神脱离躯体,坠入浩瀚无边的海洋。但比起机甲的精神网,这个所谓的测试程序更加精密庞杂,像是一个繁复的蛛网,隐隐流动的蛛丝像是在召唤季悬与它进行联结。
监控屏上的数据嘀嗒作响,但躺在床上的人像是不愿意配合,迟迟不肯作出回应。
怎么可能愿意。
感受到测试程序铺开的冰冷黏稠的精神网,季悬在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辅助剂的作用是消解他的反抗意志,同时舒缓他的精神力,以便在需要时能够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而现在,他们是想通过这个测试程序来验证自己精神力是否已经达到了要求……
看来当真如应寻猜想的那样,他们打算把他作为打开天堑的能源,彻底榨干殆尽。
知道他不愿意配合,程序也没有继续粗暴刺激,季悬的精神网感受到了低频率的波动,似乎是一层又一层被伪装过后的共鸣信号,如同深海中缓慢游弋的海妖,在刻意引诱着他的靠近,驱使他作出自然回应。
只要他本能地外放一丝精神力,就会被立刻锁定、放大、记录。
很令人讨厌。
【反应还是太低……要再增加诱导的强度吗?】
【不行,强度过载可能损伤脑部结构,我们需要的是完整的‘钥匙’。】
【可是现在这个数据……】
然而下一秒,季悬像是完全放松下来,终于在他们的引诱下,舒展精神力。
庞大、浩瀚,如同滔天倾覆的海,瞬间席卷程序内部的精密精神网,给予测试程序强烈的回应。
监控器上原本一直处于平稳状态的数据持续增长,旁边跳闪的提示好似锣鼓喧天的庆祝,不止是季衍,两个研究员的脸上也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这意味着季悬的精神力适配度极其高,他们的计划离成功只有只有一步之遥。
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他们甚至还会拥有为丰饶富足的新家园。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道精神力却顺着一条蛛丝,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层的网络结构。
因为需要同步数据,测试仪器连接着据点的主脑。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换作旁人根本无法觉察,但铺天盖地压下的精神力没有放过一丝角落,很快便察觉到了这条被掩盖在深处的隐秘路径。
信息洪流骤然扑面而来。
季悬没有贪心。
只扫了一眼,就迅速锁定了几个被反复调用的核心文件。
评估报告、人员档案、哨塔轮值表、通讯摘要……
季悬高速浏览着这些文件,甚至看到了其中一份废弃基地的档案——这里不是03天堑附近。
但此刻根本容不得他细想,测试程序的探测力度正在逐渐加大,编织出来的精神网络愈发细密,监控器上原本还在层层突破的数据在突破最低限度后便骤然停滞,季衍等了几秒钟,面色由喜转急,走近了监控屏。
【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还是潜意识抵抗?……需要时间,或者,再增加一点辅助剂的缓释剂量。】
【殿下,要不要先暂停?】
季衍沉吟。
不过很快,屏幕上的数据就骤然飙升,一路撞到最高点,又在达到顶峰的瞬间迅速坠落,如同过山车一般,最后在剧烈抖动下维持到一个较低的水平,好似进入了过度释放后的枯竭状态,另一侧的体征监护屏上也跳出“当前测试人意识波动紊乱虚弱”的提示。
“停。”季衍拧着眉,终于出声,“记录数据,精神力峰值达到预期阈值,但稳定性不足,消耗过快。今天先到这里。”
测试程序停止,令人厌恶的冰冷精神网终于散去,季悬的意识回归身体。
束缚带和接驳器被移除,他的睫毛适时地颤动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后,才缓慢地掀开眼帘。
黑洞洞的眼睛无机质地盯着季衍,像是已经失去了反抗之意。
季衍也在审视他,似乎是因为被揍了一次后再次生了警惕,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目光从季悬干裂的嘴唇移到监控屏上的数据,最后落回他汗湿的脸上。
片刻后,他侧头对旁边的研究员示意了一下。
研究员很快拿来了水和营养液,插着吸管的杯子被递到季悬唇边。他小口地、安静地吞咽,喉结滚动,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季衍站在一步之外看着,直到季悬喝完,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当季衍再次来到监护舱时,看到的便是已经醒来、神色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倦怠与麻木的季悬。他顺从地接受了检查,吃下了送来的寡淡营养膏,对季衍提出的“出去走走”,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反抗,也没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