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将他簇拥在中间,如同众星拱卫着月亮。几位装扮成骑士或是森林仙子的学员正殷切地和他交谈。
“这身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太合适了!”
“就是说,还能不能给我们留点活路了?你往这一站,显得我们其他人都像是土里刨出来的。”
季衍腼腆地笑着,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饮料,递给旁边的反串女巫:“别贫了,喝点东西堵上嘴。”
他的姿态放松又自然,一看便是对这种场合习以为常。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了点夸张的调:“让我看看这是谁?这不是医学系的脸面,马尔斯军校最厉害的Omega吗?我宣布今晚舞会的焦点已经提前诞生,没有悬念了!”
周围人附和着笑,季衍也配合地露出一个无奈又包容的神色,抬手虚虚地挡了一下:“够了啊你们,我都要找个地缝躲进去了,人这么多,好尴尬啊。”
觥筹交错中,气氛热烈又融洽,直到一个突兀的声音插入,提到了年度考核的最终排名。
“季衍,说起来,你那二哥……这次还真是一鸣惊人啊。”
热闹的空气像是被戳破了一个洞,周围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了起来,眼神复杂地面面相觑——谁不知道,季衍精心组建的小队,在第二天就被季悬和裴应野淘汰出局,前者更是把队伍里的三个Alpha干了俩,季衍更是没在他手下撑过五分钟。
“哈哈,你这二哥还挺无情的,”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其中一个人开着玩笑说道,“也不知道给你放个水,还有没有半点兄弟情份了!”
季衍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亮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如同清潭面上快速掠过的一抹阴云。但很快,他便重新扯起自己的嘴角,嗓音温和:“二哥一直……很努力。”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总归是个比赛,我不能要求二哥徇私,他淘汰我也是为了更好的成绩……要不是因为这一次,二哥可能都要被退学了,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关系,至少二哥还留在军校陪我,这很好啊。”
“就是听说混战时他们淘汰了不少人,希望二哥不会因此得罪他们。”季衍抿着唇又笑了一下,脸上适时出现了对亲人的担忧和疑虑。
周围的几人不由咋舌。
“嗐,也就是你不在乎这个了,还我哥要是对我这么无情,我非得跟他闹。”
“小衍你人也太好了。”
季衍羞涩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流转,正想要把话题转移,却瞥见了不远处独自立在阴影里的沈榷。
与其他人不同,他身上并没有过多的打扮,只有一身银蓝色的外袍,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清贵逼人。
季衍心念微动,猜想他大概也是因为昨天的淘汰心情不佳,所以到了大厅后都没有和自己打过招呼。
于是他端起酒杯,朝沈榷的方向走去,想着或许可以安慰他几句。
然而没走上几步,他便倏忽顿住。
季衍清楚地看见,沈榷那双清冷与疏离的眸子,此刻竟骤然睁大死死盯着宴会厅的入口。
发生了什么?
季衍顺着沈榷的视线,缓缓转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喧嚣的音乐、嘈杂的人声,都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入口处,逆着门倾泻的暮色天光罩住一个身影。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抹极致的白。
神官袍服的上身设计极为大胆,衣料在胸前严丝合缝地交叠,垂坠挺括的面料和银线绣制的繁复符文让它显得神圣又不可侵犯,然而后背却以巧妙的方式系结,使得一线光滑的脊背与劲瘦的腰身暴露在空气中,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袖子并非连贯的筒状,而是如同垂落的两片缎带,又在手腕上被一条金边束缚。
空荡的部分让季悬的小臂完全显露,那片墨色的、蛇缠花蕊的文身,如同藤蔓般从他的腕骨向上盘踞,一路隐入袖袍的阴影深处。
一种不和谐的复杂矛盾感在季悬身上激烈冲撞,却又奇迹般地融合起来。
“哐当——”
不远处,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光洁的地面上,却无人在乎。
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惊艳与热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涌向门口。
“是季悬来了!我就说他今晚会来!”
“这是谁给他选的造型,好适合,救老命了……”
“不行不行让我回想下他把我一梭子打出全域模拟的场景,想什么呢又想死吗我!”
兰斯在昏暗的“神殿”角落中凝视着,死死黏着的目光中翻涌着浓烈的嫉妒、难以摆脱的恐惧和无力的不甘。
脖颈处似乎又隐隐传来了被虫足爬过的幻觉,他猛地抬手摸了摸脖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从全域模拟出来后,他已经没有了再和季悬作对的心思,昨晚反复的噩梦让他明白,季悬远有太多方法能千倍、百倍地将他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报复回来。
只看他想不想。
他看着季悬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场,似乎是没有找到想见的人,有些不太满意地挑了挑眉。
兰斯在即将对视的瞬间急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放下酒杯转身将自己隐藏在罗马柱的后面。手上的终端“嘟嘟”响了两声,一接起,他便快速地问道:“换宿舍的事还没办好吗?我明天……不……今晚必须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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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悬没看到要来找他讨要“奖品”的裴应野,倒是看到了沈榷。
于是停了一会,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沈榷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看到季悬手中拿着的那个信笺后,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抿了抿自己的嘴角,不曾注意到它已经扬起了一个难以自抑的弧度。
季悬给他送过很多东西。其中最喜欢的,是一些抄录的卡片。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认为他会喜欢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于是从名著中一页页地寻找,那些关于四季、关于自由、关于梦想的句子。
没有爱情。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目的太明显,会引来反感。
沈榷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了心意,又开始捡起以前的习惯。
他准备聆听对方或许会有的,像以前一样笨拙的求和言辞。
其实不用求和也可以。
然而,季悬在他面前站定,没有他预想里的任何情绪。那双掩在长睫下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伸出手,将那份信笺压在了他已然抬起的手中。
“猜到我要给什么了?”季悬戏谑又好奇地问。
沈榷的眼皮垂落,掌心触及到季悬指尖的温度,心中莫名一悸。
他的喉结滚动,闷闷地应出了一声“嗯”。
“那就好。”
季悬毫不留恋地收回手,偏过头对着走上前来欲言又止的季衍冷淡地笑了一下。然后,没有过多的解释,转身便走。
白色的衣袍在沈榷的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冷漠背影,怔怔地打开素白信笺。
瘦硬孤峭的笔法与过往的笔迹截然不同,上面的内容也不是沈榷想象中的求和词句,映入眼帘的“各不相干”让他一愣,过了好几秒才明白季悬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