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彻的座位与两人隔着一个过道,一偏过头就能看到裴应野大剌剌舒展着的腿,终端的屏幕亮着,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但声音特意关上,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地瞟向旁边的季悬。
季悬在星舰上闭眼浅眠,原本只是虚虚靠着座椅后背,但季景彻亲眼看着裴应野把自己的胳膊送了过去,然后假装不小心地一蹭,就把他的脑袋接了过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季悬主动。
总之,季景彻觉得很难受。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季景彻正襟危坐,试图找些话题。
“没有,他让我在中转的星球等着。”裴应野说。
“你们……”
“我们的感情很稳定,上校。”裴应野正搓游戏搓得冒火,被季景彻这么一干扰,屏幕上的小人刚好掉进陷阱里死了,他的心情彻底变得不太美丽,于是回复季景彻时,语气都掺杂着极其浓烈的个人情绪。
说话就更是没个把门:“我可真是个太喜欢你弟弟了,要知道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走不动道,不过还是感谢某些人有眼无珠,对比起来我的路走得也是不要太顺利了。”
看到季景彻直接僵住了脸,裴应野总算是痛快了一点。轻快地哼了几声歌,又美滋滋地开了下一局。
后续的几小时航程都在沉默中度过。星舰开始播报即将进入目标星域,准备短途跃迁的通知。
季悬终于醒了过来,把自己在裴应野肩上蹭得凌乱地辫子重新编好。
跃迁带来的眩晕感过去之后,窗外的景象变了。一颗灰蒙蒙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表面覆着零星几点黯淡的光斑,像是垂死的眼睛。
但这并不是季悬和季景彻的目的地。
星舰在剧烈的颠簸中下降,裴应野还饶有兴味地调侃驾驶员的技术稀烂。落地后,季悬直接带着季景彻走向了一条快速通道,登上了另一台飞行器。
这台飞行器与之前的星舰相比,显得格外破旧简陋,舱内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季景彻沉默地跟着季悬坐下,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直到降落在一个被大片棚户包围着的破旧空港,舱门打开,空气间难以形容的臭味扑面而来,季景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季悬却若无其事地走了下去,偏过头,那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字一顿地问道:“上校,我其实有个问题很好奇。”
“什么?”
“你觉得,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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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计划先回收一点季景彻的相关文案
第59章
季景彻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 下意识回答:“……很难。”
然后便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止住了声音。
“但你们并没有想过,当初为什么会把季衍认成‘我’。是因为小孩子的容貌没有太多差别?可为什么那架发生空难的星舰上正好就有这么一个长相相似、又年龄相仿的孩子?”
季景彻和“季悬”的生母死在一场空难里, 也是在这场空难中,季衍和“季悬”被调换了人生。但五六岁的小孩, 容貌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过去的事情太久远, 季景彻也忘记为什么当初他见到被救援人员送回的季衍时, 就毫不怀疑地认定了他是自己的弟弟。
是像季悬所说的, 年幼时的季衍本来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还是别的原因?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不论怎么想都太过诡异,季景彻的思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不过季悬也并不在乎他能否给出像样的答案, 只是亦步亦趋地朝着空港外那片混乱肮脏的土地走去。
“空难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垃圾星。”
空气粘腻潮湿,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积满了黑得泛油的污水, 即使季景彻小心翼翼地避开, 军靴还是不可避免地踩了进去,溅在鞋面的水点仿佛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季景彻只是看到一眼, 就恨不能把自己这只脚一起丢了。
但季悬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十分从容地在前面带路。
“收养我的人没多久就死了, 毕竟在这样的地方,能活到他那个岁数也实属难得。”他一边在脑海里搜寻着系统曾经给他传输过的记忆, 一边用戏谑语气刺激着季景彻,“我没有生存的本领,就只能到垃圾山上捡食物, 但垃圾山是大部分人的食物来源,我不仅要和同龄人抢,还要跟成年人、跟野狗抢。”
天上厚重的云层积聚在一起,把整片天空压得黑沉沉的。棚户区本就低矮拥挤,仅有的光亮也被吞噬后,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棺材盒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瘦骨嶙峋的男人姿势怪异地蜷缩在棚板的阴影里,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远处衣衫褴褛的几人刚从垃圾山里翻出食物,互相争抢着在对方的手上撕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有一次饿得狠了,去偷了一个摊贩的能量膏,被发现了。”
“他打断了我一根肋骨。我躺在垃圾堆里,看着天上永远灰蒙蒙的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季景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胃部一阵紧缩。他无法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如此绝望的境地里等死是怎样的感受。而他那时,大概还在首都星窗明几净的宿舍里,为了一场无关痛痒的考核而烦恼。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后来没死成。”季悬轻描淡写,“那里的老板把我拖了回去,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劣质医疗胶胡乱缠了缠,命硬,熬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一处破败的窝棚。各种废弃金属和板材胡乱拼凑成一个狭小的栖身之所,旁边毗邻着一间修理库,两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Beta赤裸着上半身趴在一艘破旧的飞行器下,裸露的皮肤被机油蹭得乌漆嘛黑。
飞行器是首都星十年前就淘汰不用的老古板。
“我回到首都星后,给老板汇过钱,但他的两个徒弟说,他在我离开后没多久也死了。”
“季景彻,你嫌弃我不堪大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就已经耗尽了那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里所有的力气和运气?”
他转过身,直面季景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好似有无数风刀霜剑。
“你有没有想过,当季衍在季家学习礼仪、接受精英教育、为了一点小小的挫折撒娇抱怨时,我正在为半管过期的营养膏搏命?当你在军部步步高升、享受着鲜花与赞誉时,我正在靠着劣质医疗胶和一点可怜的求生欲苟延残喘?”
季景彻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悬逼进一步,他比季景彻稍矮一点,说话时微微仰着头,可是眼里的森寒却让季景彻产生了自己正在被居高临下审判的错觉。
“你们允许我回到季家,但时时刻刻都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且沾染了污秽的物品,是在怪我打乱了大家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给你们每个人都添了不小的麻烦?”季悬一顿,像是叹了一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季悬’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季家少爷的身份,也不在乎和谁有没有婚约,更不在乎那个替他享受了十几年优渥生活的人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他决心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地回到首都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