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们都有病啊!(20)

2026-01-02

  无奈之下,苏听砚只得换了学士袍,乘马车前往国子监。

  今日并非他授课之日,国子监内显得相对清静许多。

  平常若是轮到他授课,那简直跟现代追星没什么区别。

  玉京百姓心中早已将苏大学士授课的日子跟过年过节排了齐名,平日里只闻松风鸟鸣的庭院,一到他授课,那里里外外全能堵得水泄不通,拥挤程度堪比星期一早上八点的北上广一号线。

  从青涩萌新到持重老生,堂前的阶墀下,廊柱间,乃至窗棂边,站着蹲着趴着,都是想来听他授课的学子。

  此时松柏苍翠,舍间飘过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倒真有几分象牙塔的宁静致远之感。

  苏听砚径自走向皇子们专用的书房,门口的内侍见是他,慌忙行礼。

  “苏掌院……”

  “六殿下可在里面?”苏听砚淡淡问。

  “在是在,”内侍欲言又止,“只是殿下他心情似乎不大好,已经砸了三方砚台了。”

  苏听砚挑眉,推门而入。

  只见燕澈趴在书案上,身旁堆着小山般抄写好的《君鉴》,墨迹有新有旧,显然真是熬了一天一夜。

  而他本人,发鬓微乱,眼圈雀青,平日里那股张扬肆意的劲儿蔫了不少,活像只被雨淋透的,湿湿的,巴巴的,小狗。

  他听到推门声,头也不回便吼:“滚出去!不是说了,让人去把老师请来,再来见本殿下!”

  苏听砚脚步未停,走至书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誊写的纸张瞧了瞧。

  字迹倒是工整,可见最初是认真写的,但越到后面,笔锋越是凌厉潦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

  “老师这不是被请来了?”苏听砚声音如常清泠,如玉石相叩。

  燕澈猛然抬头,看见来人,眼里的暴躁瞬间被漫天惊喜取代,但那惊喜很快又化成了更深的怨念及委屈。

  “老师!”他那嗓子满是熬夜后的滞涩,“你不是说让我第二天抄好就来国子监等你的么?”

  “我抄得昏天黑地,你却看都不来看一眼!”

  苏听砚闻言一顿,“我原话不是说把抄完的书交来即可?何时说了我一定会来看?”

  燕澈瘪了瘪嘴,像是想抱怨,却又硬生生忍住。

  系统:【燕澈觉得玩家就连来检查作业的样子都好看得窒息,魅力值+500!】

  苏听砚:“……” 孩子,你没救了。

  “抄了多少了?”苏听砚移开目光,免得自己忍不住又想踹他。

  “抄完了。”燕澈闷着声,“手都快断了。”

  苏听砚倒是真挺意外,他本来以为这种皇孙贵胄,怎么可能真自己写,找人代劳都算听话的。

  但没想到这小变态还真压着性子完成惩罚了。

  他随手又翻了几页,字迹虽然后期潦草,但篇幅是足的,内容也无错漏,确实费了番苦功。

  “嗯,”苏听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纸张放回原处,“既已抄完,便回去歇着罢,顶着这副尊容,有损天家颜面。”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也确实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但对燕澈来说却不是,他堂堂六皇子殿下,金尊玉贵,嚣张跋扈,他情愿熬上一天一夜,就算不合眼,就算手腕酸痛,都要乖乖听老师的,一个字一个字自己亲手抄完。

  所求的不过对方一句软话,甚至一个认可的眼神。

  可对方却如此轻描淡写!

  “你就只会这样!”燕澈突然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那熬红的眼里火光烧得又旺又亮,“训我,骂我,踹我的时候不留情面!我乖乖听话了,你却毫不在意!”

  其实也不怪燕澈黏人,他生母柔妃一走,他就成了煌煌宫阙中最名不副实的皇子。

  靖武帝子女众多,他排行第六,其母位份不高又早逝,母族更是远在南方毫无倚仗,很快便被遗忘在深宫一隅。

  份例被克扣是常事,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块短缺,伺候的宫人也多是些不得志的,心思活络者早寻了高枝。

  在太子没去云州抚军之前,太子一派在宫中还处处针对于他,还是那时候刚进内阁的苏听砚几次三番替他解围,甚至不惜为了他得罪太子。

  他记得那时候他曾问过苏听砚,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对方说,我们都是泥里的人,跟那些天生就在云里的人不同,你想往上爬,我也想往上爬,我为你铺良道,你便为我乘庇冠。

  从那以后,他就选择了他,愿意帮他,也愿意教他。

  他也很想成长得再快一些,想变得更聪明,更成熟,可对方走得太快,短短几年就将他遥遥甩在身后,他怕苏听砚不再帮自己,更怕对方不要自己。

  苏听砚静静看着他发作,等他骂了个过瘾,才突然抬手将门外的清海招了进来,“去,买个几百节鞭炮回来放,再请个戏团来舞龙舞狮,最好回宫禀报一下陛下,说六皇子殿下完成了抄书,要举国同庆,锣鼓喧天,大赦天下,流水席摆上三天三夜最好!”

  燕澈:“……”

  说完,苏听砚还微微偏头,似笑非笑:“需不需要臣再为你写一篇《贺六皇子抄书赋》,镌碑立传,流传千古?”

  他抱臂靠在桌旁,那长身玉立,雪胎梅骨,像沉海底望见的一轮月,又似跌悬崖脚下瞥见的岭上花。

  燕澈看得痴了:“不,不必了老师……”

  “我不过就是想你夸夸我而已……”

  闻言,苏听砚恍然大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六殿下该不会忘了你是因何而抄的书罢?”

  还夸夸?不怒踹对方几十脚都算他有师德了!

  燕澈这下是彻底无话可说,怔怔望着对面的帝师,半晌,才弱弱地举起手,卖可怜道:“可是老师,我手抄得好疼。”

  两千遍《君鉴》,仅他一个人,仅用了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那平日里不曾受累的金手,此刻酸痛不已,当真微微打着颤。

  苏听砚看得沉默一瞬,忽然对系统道:“兑换一瓶最便宜的药膏给我。”

  系统:【最低档“劳损消炎膏”一瓶,消耗魅力值1点,已放入玩家袖袋。】

  苏听砚握着袖中突然出现的粗糙小瓶。

  1点……好像,又有点太便宜了吧……

  用完不会死吧……?

  应该不会,外用药,没逝的没逝的。

  苏听砚心一狠,将瓶子随手抛给燕澈。

  “拿去涂了。”他其实并不是那种不懂温柔的人,可面对燕澈这样的痴汉少年,真怕好脸给多了,这条小狗会得寸进尺。

  于是只能冷着声道:“身为皇子,理应读书明理,遵师重道。”

  “你此前行为乖张,受罚是应当,如今完成罚抄,亦是应当。堂堂天家贵胄,还总仗着年纪撒娇卖乖,何时才能成熟一点?”

  燕澈接住那瓶子,微微一愣。

  药瓶粗制滥造,尽显廉价,掉在宫里地上恐怕都不会有人去捡。

  但因为是老师送的,他完全舍不得放开。

  虽然挨了骂,但当他抬头对上老师那静若秋水的双眸时,那眸底深处疲惫难掩,显然也是几天没休息好的样子。

  想起那近日朝堂上风起云涌,他也有所耳闻,桩桩件件都与面前这人有关。

  不仅要周旋于党争和反贪之间,还要来处理自己这摊烂事……

  想必也是分身乏术,累极了吧?

  况且今日并非苏听砚授课之日,他却仍然是来了……

  系统:【燕澈洞察玩家疲惫状态,产生强烈怜惜情绪,好感度+50,魅力值+100!】

  苏听砚听着系统提示,欣慰了点。

  他当然不知道燕澈内心那九曲十八弯的自我攻略,还以为是自己冷言冷语起了效果。

  “既知手疼,下次行事前便多思量几分。”

  苏听砚语气依旧平淡,却到底冰山化了些,溢出了他本身惯有的温柔,“回去让宫人用热毛巾给你敷敷,这药若觉得不好,就让太医署再送些好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