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陆续下来的人都喊他“許哥”,一时差不多下来了七八个人。
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在车玻璃上敲了一敲,然后等了等。
从车上走下来另一个人。
何禄瞪大了眼睛。
下来的人在车边站定,看着不怎么想动。
那人气质很冷,长得过分好看,干净透彻的眼眸像泛青的雨色,看起来对周围都不感兴趣地垂着眼睫。
“你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空气里是驱散不去的腐尸气,像不详的预兆。
許之钥绷着臉,朝走下车的孟拾酒詢问,声音常年发冷,吐息间都帶了寒意。
对方没有告诉許之钥自己的名字,许之钥尊重他的想法,也没有让身边的人逼问。
——这人是昨天来的。
许之钥见到他时,眉眼如画的人正好冷恹恹地抬腿,一脚漂亮又麻利地踹翻了从背后袭来的二级丧尸。
他身上看起来很干净整洁,完全不像在这末世里吃过苦头。
作为这个队伍的领导者,许之钥的队伍需要招纳强者,不然只会固步自封地走向毁灭,他果断地向对方抛下了橄榄枝。
对方看着不太好说话,只是朝他点了下头,当答应了。
许之钥没有见过比自己还高冷的对象,一时不知道怎么沟通。
孟拾酒抬眼,银发没有被他束在耳后,但末世的空气里,连风都黏腻,绸缎般的长发就乖顺地垂在他身侧。
孟拾酒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突然,背对着何禄的许之钥猛然回过头,朝躲在窗后的何禄的方向直直看过来。
男人凛冽的目光像猎豹一样锁住窗户里的人影。
“唰——”
从许之钥手中突然凝成的冰刃像离弦的箭,划过空气朝何禄的方向射去,“哗啦”一声,糊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碎成渣渣。
“出来。”
男人转过身,警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异能者。
何禄惊了一下。
这年头异能者少之又少,一个异能者不是一群人的领头人物,也至少是队伍里被看中被争相示好的对象。
——刚不过。
何禄果断地从另一面窗户里翻出来,走到这群人面前。
许之钥的視線从何禄的身上扫过,像刀一样刮过,何禄不由得缩了缩后脖子。
许之钥看向这个略显瘦弱的“小男孩”,冷凝的眉目划过一丝讶异。
这人看着约莫十一二岁,凌乱的短发、晒伤的脸、瘦小纤弱,唯独一双眼睛,带着四十岁正值壮年人的警觉。
能在末世不依靠任何人活到现在,何禄至少比大部分人都要懂得伪装,懂得人性。
孟拾酒的視线同样在何禄身上掠过,略微停顿。
很好的伪装。
乍一看能糊弄过去,但根本经不起专业人士的细看。
他没拆穿。
原本安静老实、避其锋芒的何禄却在对上孟拾酒目光时,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来,张口就是喊:“——哥!哥!表哥!!”
她个头小,动作灵活,像一只营养不良的野猫,飞快躲开许之钥的阻拦,朝着面容如玉的银发青年的方向就撞了过去。
孟拾酒快要避开的时候。
他听到了那个女孩压低的声音:
“我记得你。”
“你在那个实验室待过。”
“救救我。”
孟拾酒停住退开的步伐,在他脸上移动的惨淡日光倏尔停止,像古老的碟片戛然而止,带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何禄看着孟拾酒没有波澜的表情,生出几分紧张。
她其实没有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他,虽然这是和几个月前她惊鸿一瞥见过的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现在的孟拾酒气质很冷淡,像路过崩塌的雪山依旧毫无留恋飞过的鸿雁。
但她看人……一向很准。
何禄拽住他的衣摆,柔软的布料在她手中绞成一团,何禄目露恳求。
许之钥把人从孟拾酒身边拽下来。
看到孟拾酒衣服上被蹭上的几道灰,他下意识伸出手,又堪堪停下,目光落在孟拾酒脸上——
“——你没事吧?”
孟拾酒摇摇头。
高大男人的视线转向何禄。
在许之钥怀疑的目光下,何禄悻悻收回还悬在半空的手。
空气一时有些沉重,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何禄身上。
何禄低下头。
许之钥还牢牢抓着何禄的后颈,詢问的视线落在孟拾酒身上。
孟拾酒没看他,在何禄的乱糟糟的头顶看了一会,说了他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声音像轻轻落下的雪:“这是我表弟二狗。”
许之钥:……
二狗·何禄:……
何禄:报复心这么重啊。
“上车,二狗。”
孟拾酒没回头,给何禄留下一个背影。
何禄立刻跟着上了车。
旁边的刀疤男在两人上了车后走过来,语气有点冲地对许之钥道:
“这小子也太嚣张了,您还没同意呢,他就让人上了车……”
他本就看这个半路来的人不顺眼,嘴上也不饶人。
许之钥一言不发,在刀疤男再次开口之前,别在他腰间的槍突然被男人拔出。
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谁也没看清许之钥怎么出手的。
冰冷的枪口直白地抵在刀疤男胸前,食指已经扣在扳机。
原本面露不虞的男人立刻闭上了嘴,额间渗出几分冷汗。
许之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枪,带着人朝医院走去。
第23章
許之钥的基地不小, 容纳了一百来号人。
下午搜寻物资回来,孟拾酒站在基地二樓的窗户上看着天色。
一直只见太阳不见天光的天幕今日格外阴沉,连太阳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愈发强烈的腐烂味道,樓下走走停停的人群都戴着防尘面罩。
新来的何禄进了基地, 就像一滴水没入了干涸的河床。
她脑子轉得快,又肯干活, 这些天和一圈的人都打好了交道, 如鱼得水般, 很快就被基地接纳。连最警惕的許之钥都不再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她。
基地低沉的气氛甚至都被帶得多了几分积极阳光。
唯独孟拾酒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这些天来何禄听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五句。
但他实力太强,在末世惡意被放大的人心里,依旧是可以依赖的对象。
低劣环境下,为了生存,人们抛去了一部分矫情的自尊心, 什么苦都可以吃,可直白的能力筛选般的末日模式也涨高了部分人另一种心态——
循规蹈矩、安安分分了一辈子的一些普通人手上突然有了权利——甚至说这权利开始游离在法律之外,开始掌控人命。
——这是怎样的滋味,在情绪被放大的末世, 突然体会到被人追捧、被人仰视的快感。
这一部分人的自我价值被放大,另一部分人却被狠狠壓低。
不论是哪部分人——變得壓抑變得自私的、苦守矛盾自尊心的人们, 或是掌控着突如其来的犹如生杀予夺的快感的人们, 都不肯承认某种对孟拾酒抱有的在末世略显尴尬的心境。
于是私底下人们提及孟拾酒时, 话题就会突然沉寂下来,帶上几分不可说的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