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约莫是习惯了他听不懂人言的行为,轻哧了一声,不屑又不以为意的摇了下头,懒得再看离去的五皇子第二眼。
然,陈闲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五皇子,直到看他的背影在人群间几度闪现挪移,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心下深思。
他这五皇兄……到底是真傻,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认为五皇子是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同样的,对方也不可能无故装傻,说这种没脑子的话。
还是说,他在故意维持人设?
朝野上下都知道,五皇子陈柏志不在朝堂,又心思单纯,最爱闲云野鹤的生活,除了被废的二皇子,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年了但未入朝堂做事的皇子,但他背后有太后撑腰,宁帝也对他颇为宠爱,倒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轻慢了他。
不一会儿,这位素来远离朝堂、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的五皇子就抱着几幅画儿回来了,一冲出人群,到了几人跟前就开始叫道:“你们快帮我看看,这些里面哪个最好?”
“这都是我新挑出来的几幅合眼的,名士所作。”
说完,二话不说,也不见外的一人手里塞上一幅,眼睛亮晶晶的,就等着他们给出参考意见。
六皇子都被他塞了好几次了,现在又要帮他选画儿,心下只觉得厌烦,他本身就不怎么爱好书画,谁要帮他看这些啊?!
“不好,再换一个。”
六皇子匆匆展开画瞅了一眼,就丢回给五皇子,甚至连哪儿不好的理由都懒得编。
那一张脸板着,脸色臭臭的,也就五皇子像看不懂人的脸色似的,只是沮丧又颇为苦恼的接住他扔回来的画儿,抱怨,“啊?我都看了半天了……”
他其实先六皇子和温文州一步来这文台馆,与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只是正好遇上。
来这儿的目地也很简单,太后的寿辰快到了,他来这儿看看有没有好的字画,选了好作寿辰礼物送上去。
“那又怎么样,不好就是不好!”
“你看这画的什么东西,选的全是破画儿,就这你也敢送上去,完全是敷衍。”
要不是看温文州可能喜欢这地方,六皇子才不来呢。
来了之后,先是遇到五皇子这总是见了几个兄弟就热情黏糊的像个哈巴狗一样贴上来的无脑兄弟,又是遇见和他多有摩擦不对付的四皇子,六皇子心情就更糟了。
这一下没控制住脾气,直接将不耐烦表现在了明面儿,吐槽道。
偏五皇子真就像是心大,又或者说脾气好到没脾气,面团儿似的,也不生气,只是低头抱着手里的画儿,沮丧,“好吧,这些不行,那我再挑挑看。”
他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送皇祖母的礼物可不能敷衍。”
说罢,目光又投向身旁几位。
四皇子虽平常也不喜欢五皇子黏着他,甚至时常因为看见他不知是伪装还是真的做出的无脑行为,觉得蠢的很,不愿意多靠近。
但他从不会像六皇子一样,将这种不喜的情绪表现在明面。
只见他先是细细观摩完手中的画作,而后才抬头,从容又认真的给出自己的意见。
“若你想送字画作为寿辰礼物,皇祖母不是一惯喜好北石先生的画吗?何不寻来送上?”
文台馆内,虽有名且价值连城的画作文词不少,但送礼还是送合人心意的最佳,是为上上选。
但五皇子这接连挑的几幅明显不是此人所作。
五皇子叹了口气,苦恼道:“四哥,哪儿是我不想啊,而是北石先生生前所作的画就那么多,能找着的,早就多数被送到皇祖母手中了,剩下的还不知在哪儿呢。”
“我要是能找着一幅就好了,就不用发愁了。”
说完,他又是叹了口气。
看得出来,他挺愁这件事儿的,但这个问题四皇子也解决不了。
自从知道当今太后喜好北石先生的画作,年年都有人以此作为礼物献上,但画师都死了,生前画的画儿数量毕竟有限,这年年送的,可不就基本早都送完了吗。
陈闲余和温文州自然不会像六皇子一样不耐烦,客气的送上几句万金油的话后,就基本不参与三位皇子间的交流了。
阵营不同,他们彼此也不怎么说话。
在文台馆待了没一会儿,四皇子就找了个由头先走了,实在是跟那几个不喜欢的人没什么好待的,陈闲余自然是跟着他走。
在马车上,陈闲余还回想着先前见过的五皇子,沉思了下,忽然问了一句,“五皇子不是最爱天南地北的远游吗?自去岁年节时回来,到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四殿下可知五皇子何时再离京?”
四皇子没想那么多,捡自己知道的说,“听他说是今年过完皇祖母的寿辰再走。”
“这一走,只怕又是半年不回来,年节时还不一定回京。”
按他了解的他这位五皇弟从前离京、回京的频率来看,今年上半年都待在京中,那只下半年在外间浪只怕是远远不够的,只怕要等到明年的太后寿辰才会再回来了,又或是明年的年节。
他估计着,差不多就是如此。
然答完,见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接话,他疑惑,转头朝他看去,“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虽说陈闲余有时会说些闲话,还有些无厘头的搞怪的话,但观他此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说这话的样子,四皇子觉着,对方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陈闲余望过来。
他那双眸子沉寂的如同深海,幽深而又神秘,端坐在那里,语气颇有深意的问:“据我所知,五皇子殿下自十三岁时起就好远游,连在万思阁中读书结业都不曾,而是开始了游学。”
“后来更是不常在京中待,三年有两年不在京都。”
陈闲余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到底是真的看惯了京都繁华,更好天地之广,寄情山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下,你觉得呢?”
两句虽都是疑问口气,但话中却都带着明晃晃的暗示意味。
四皇子听懂了。
他先是没说话,只静静地沉思了会儿,后才开口道:“你都看出来了,本殿这个比你在京中多待了好几年的人能没看出来吗?”
“那殿下觉得……”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四皇子提前开口打断,语气沉稳而缓慢,“不管他是真的不想待在京中,还是假的也好,他既然自己退出了这场争斗,那最后若再想回来,只怕也没有他冒头的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上,四皇子看出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迟疑的眸中暗藏的未尽之言,扭过头,正视着面前的虚空,顿了会儿才说道。
“虽然本殿一直觉着,他不争,又或者说是不愿争,是一种蠢;但就目前而言,他若不争,本殿就还能将之视为朋友。”
“哪种朋友?”陈闲余忽而抓住他的最后两个字眼问,眼中的认真淡去,露出两分笑意。
四皇子觉得他在明知故问,又或者说故意不抓重点,刻意跟他打趣。
“你说呢?”
他先是反问,后不需要陈闲余回答,就直接一口气快速了当的说出了心里的后半句话,“相安无事,彼此淡然处之的朋友。”
那其实可能称不上朋友。
他们明明是兄弟,可感情着实淡的连这两字都称不上。
“好吧,当在下多问了。”
陈闲余说完转而带了些叮嘱意味又像是提醒的跟四皇子提了句,“大皇子腿残了,京都四营之中的白虎营令牌暂握在陛下手中,但料想此刻,想将这块令牌拿到手的不止三皇子一个。”
“殿下想要吗?”
陈闲余问,四皇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想自然是想的,但闲余你觉得本殿需要将之拿到手吗?”
他手中暂时还未握有兵,心动当然是疯狂心动。
但要不要想办法去争取,将之拿到手,却需要认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