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陈闲余怕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记事儿。
说到这儿来,索性她就再多说两句,反正这事儿稍微一打听也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现下也无别人。
望着朝阳宫的方向,她说道:“朝阳宫里住着的,正是多年前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殿下。”
“当年皇后娘娘逝世,他带兵谋反不成,被陛下废除太子之位,关在朝阳宫中思过,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了痴儿。
陛下慈父心肠,不忍再怪罪他,只放在宫中将养着,终身不得出宫。只是到底是曾经犯了重罪的人,奴婢入宫时,带我的姑姑便曾告诫过我们,让我们没事儿别靠近这位二殿下,遇见也远着点儿走。”
她看向陈闲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张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若是将来什么时候碰见宫中的贵人们,需得小心莫要提及不该提之人,以免犯忌讳。”
“若非看张公子仁善,奴婢亦是万万不会与人说起这桩旧事的。”
这还是看在她袖中揣着的,沉甸甸的荷包的份儿上。
感受到她的好意,陈闲余自然很是上道儿的接了句,“多谢姑娘提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定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要递给她,宫女这次却没接,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日给的打赏已经够多了,再多,奴婢可就受不起了。”
哪怕不打开荷包看,仅凭手感她也知道里面的钱不少。
陈闲余见她真的没有再收的意思,也就将手中的金锭收了回来。
“奴婢也是这个月底就要放出宫返乡了才和您说这么多,换作往日,就是给再多的钱,奴婢都不敢多言半句的。”
换言之,她都快要走了,所以才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不介意多说一点儿。
陈闲余似顺着她的问题好奇,“若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宫中就没一个御医能治的吗?”
宫女不语,只当传闻不假,这位真是从乡下来的,这种话也敢在宫中随便说,当真是没什么心眼儿,像个傻大胆儿,也好在自己无害人之心。
“若是能治,早治好了……”她扯了一句糊弄过去,至于背后的真实原因她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这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参与的事。
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景色,其中交错纵横的宫道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怕从前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每日都需提心吊胆渡过,但到底也过了这么多年,要离开了,总归是有那么一分不舍在里面。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已经跟陈闲余聊到这个话题,她追忆着说道,“奴婢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也是曾听宫里年长的宫女太监们说起过这位曾是天纵之才的二殿下。”
“年少成名,聪明早慧,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子,陛下刚登基就将其封为了太子,后更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据说,当年这位太子殿下无论文武都是可力压诸皇子的存在,但到底是真是假,奴婢就不知道了。谁曾想,最后竟是一朝走岔了路,方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似惋惜这位天之骄子的遭遇,也似感叹世事无常。
她也曾在宫中见过已故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已不见当年聪慧神武,而是,一个痴呆的傻子。
第35章
所以年宴之上,才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等人自然不会愿意让一个傻子来参加年宴这种重要场合。
纵使回京后,听底下人报上来过皇兄这些年的情况,但总结起的寥寥数语,如何能概括他这些年在宫中受的苦。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他不能。朝阳殿位处后宫,他身为外男,没有准许根本进不了后宫,再说,他一个丞相之子去见曾经的废太子干什么?
只会无端惹人猜疑,这太突兀了,与他身份不合。
仿佛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哑字音,后面的话被他死死掐断,湮灭无声,宫女听到他的声音和忽然的停顿,疑惑转头看他,陈闲余知道自己失言,赶忙转换下文接上前言,稳住声调说,“我能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一两秒的失态足够让他反省自己,在宫女看过来时,他迅速稳定了表情神态,变得平和自然。
宫女也不意外陈闲余会提这个要求,毕竟宫外人难得进宫一次,每年宴会,也总会有人对皇宫中的景色充满好奇,想要多走走转转的。
“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其他地方自然可以,张公子这边请。”宫女在前头带路,双手微拢于腹前,姿态恭敬而有礼。
两人继续沿着乘风台连廊往前走,陈闲余负身藏于袖中的手心,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甲嵌入的痕迹,他似没事人一般,跟在宫女身后状似好奇的左右张望,似无意地问,“安王不是回来了吗?他入宫后,可有去看望过自己这位同胞兄长?”
宫女侧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发觉他竟是知道安王和二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的,那他为何还好似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事?
正这么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安王也是皇后娘娘所出,现下听你说起二殿下之事,那想必这位二殿下就是安王的同胞亲哥哥了,他没去看过?”
语气多是不以为意、散漫轻松,仿佛就是正好想起了安王,所以才这么一问。
实则是他想知道,‘陈不留’是否已与他兄长接触过。
安王最近也算是宫中的风云人物,像这种去朝阳殿看望废太子的事,哪怕不刻意打听,也总能在宫人间听到一些风声,宫女却只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她明白先前是自己想错了,不过陈闲余的这个问题,不可多说。
“张公子,前面往左走就能下乘风台,入梅园。这个时节,宫中的梅花正好开了,张公子可愿前去一观?”
她岔开话题。
陈闲余知道对方在刻意回避不答,只装作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一般,眼睛一亮,“好啊,多谢姑娘啦!”
宫女婉拒他的谢意,带着陈闲余慢慢往梅园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在宴上没能看到他皇兄的身影,今天怕是不能跟他见上一面,心中失望,但没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命运仿佛在跟他,跟他皇兄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以捉弄他们为乐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心情由失望转晴,又变成悲伤的绝望。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疼的想哭!恨的想将眼前所有欺辱他皇兄的人都杀了!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只见几步外的树树红梅下,寸深的雪地里,一个青年男子正背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女孩在雪地上爬,像狗一样,膝盖以下沾的全是雪,撑在地上的手掌也早已冻的通红,而他背上的小女孩此时正笑的欢快,还一声声喊着“驾!快跑啊!快跑!”
周围的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看着在雪中玩闹的两人,仿佛这是多温馨和乐的画面。
而那个在雪地上爬的男人,正是他昔日天资聪颖英武不凡的太子皇兄……
陈闲余怔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参见明王妃。”
宫女往前走了两步,行至近前,向着雪亭内穿着精致华丽端坐着的女子屈身行礼,又转向雪地上那一趴一坐的两人,“还有小郡主和二殿下。”
陈闲余落后她两步,闻言,仿佛被惊醒,动作缓慢的上前,走到带路的宫女身边也缓缓向在场三人行了个礼,在现场中人看来,陈闲余不过是盯着雪地里的一大一小多瞧了一会儿,他是个生面孔,不认识他们情有可原。
那短短数秒的沉默里,没人发现陈闲余内心的滔天杀意。
而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站在这里,规规矩矩的向欺辱他皇兄的人弯腰行礼,甚至,面上不能露出一丝不悦。
亭中坐着赏梅的女子穿着厚实,一身淡粉穿金丝上绣云纹玉琼花枝图样绵衣,乌发如墨,尽数挽起,五官明艳大气,头上戴着形似梅花的步摇,早在陈闲余两人出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先前视角原因被林中的梅花枝时不时挡了一下,才叫她未能看清陈闲余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