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静静地听着,默然不语,眼中闪过愧疚。
沈岚之语未完,继续道,“我们多年无子,后来妾身好不容易怀上云儿,然而,正值妾身八个月身孕时,二殿下在宫中生了场大病,您认为是顺贵妃有意想除掉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求陛下将二皇子放出宫,由您养在府中一力照看,陛下不允,您就在宫中跪了一天。”
“这一跪,险些将您的亲王爵位给跪没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和语气里的颤抖,将话说完,“而我在府中,因担忧受惊之下,不小心早产,导致云儿生来不足。”
“我与王爷是欠了二殿下的,但妾身的女儿不是!”她虚虚环抱住大皇子上身,声线不稳,略显颤意,说到这儿时,眸中更是不禁蒙上了一层水光,“凭什么她生下来要体弱多病?几次险些没养活?”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此事上,是他对不起王妃。
“我是个母亲,也是您的妻子,我原意体谅王爷,可王爷能不能也体谅体谅妾身?”
她俯下身,认真直视着大皇子的眼睛,夫妻俩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藏痛色。除此之外,大皇子的眼中更多了一份歉疚。
“妾身也是人,也知善恶是非,您拿二皇子当真正的亲兄弟看待,那我便是他的皇嫂,我亦知有负于他这个皇弟,也想过要补偿他,可咱们生在天家,有太多的不得已。”
“对妾身而言,他怎么都不及您和女儿重要,这难道有错吗?”
沈岚敞开心扉将多年的心里话与大皇子说了个清楚明白,她不想再遮遮掩掩了,起初她也是对二皇子有过愧疚的,可经过这些年大皇子为其所做的事后,她的这点愧疚之情也逐渐被消磨没了,甚至转变成了另一种感情——埋怨。
“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他做出种种不智之举,您叫我,如何不怨怪二殿下?”
大皇子沉默良久,移开视线,声音放轻,“岚娘,你最该怪我的。”而非二皇弟,他已经是个痴傻之人,已经够可怜了。
沈岚苦笑一声,她对大皇子从前心里亦是有怨的,但再深追下去,她又对他责怪不起来。
“那妾身又该怎么责怪王爷?”
她缓声列举,“是与王爷断了夫妻情分?还是该与王爷整日吵吵闹闹,闹得王府再无宁日?”
她不能够的。
哪怕不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光说她已经嫁给大皇子为正妃,身后的沈家也绑在了大皇子这条船上,就注定了他二人要一直风雨同舟的走下去,或许等到将来大皇子真的有登上大位的一天,那时他身边的女人孩子会有很多,不再只她一个。
那时她要争的就非是他这个人,而是以后的风光无限。
但此时,她怪不了大皇子。
后者沉默。
“王爷,岚娘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也绝不瞻前顾后,既已为,便无悔,多余的感情只会拖累自己,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口怨气既然生了就得有个出处,我不能怪你,却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二皇子身上。”
所以有时碰到二皇子,她才对其多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时候,但要说害他也不至于,只是……心气难平罢了。
她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落魄,神情黯然,“我也曾想过,若我非是女儿身,我最该是在前朝为王爷效力的,而非如今什么都不能做。”
沈家三个子女中,她才是最像她父亲沈重的人。
可惜,她却注定只能嫁人生子。
说她冷血无情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她从不后悔。
既已负他人,便该舍弃这份愧疚。做了再来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她回过神来,后退一步,缓缓从大皇子怀抱里退开,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置于腹前,端方有礼道,“王爷,云儿可进万思阁进学,但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疏远的。”
“妾身拼了命生下的女儿,最亲的人合该是我这个母亲,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疏离我们,那妾身也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再过两日,云儿便要入宫住去,太后娘娘却并未言明她何时可归,又隔多长时间可回来一次。”
她凝视着大皇子,眸光冷静而理智,“妾身想要她每隔五日便回来小住一天,不知王爷可否去征得太后娘娘同意?”
她不太信太后,隐隐担心陈云儿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会因太后又或是什么人的教导,与自己疏远。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结局。
“若不行,”沈岚尾音略微一顿,后缓缓沉声道,“那便只能妾身自己想办法了。”
大皇子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沉吟了两秒,应下,“本王会去与皇祖母说的。”
“那妾身便静待王爷的好消息。”
说完,大皇子没坐一会儿,便走了。
沈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她不在乎大皇子要怎么让太后同意此事,她只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便好,若大皇子不行,她自会想办法。
这些年来,她没少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有些事,不是没有大皇子就不能成的。
她从来不欠缺聪明才智。
第49章
“你非要拉着本殿来这儿做什么?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古石街后巷的两道院墙间狭窄的小路上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绕过拐角出去才是主路,这里一排排的房前屋后都是住的京都中的普通人家,不算太富有,大多家境一般。
如果不是陈闲余派人通知他非要在这地方见面,说真的,四皇子大概大辈子也不会踏足这里,带着随行的两个侍卫在与陈闲余会合后,四人就换了辆又小又显陈旧的马车,一路上七弯八绕,最终停在了这里。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陈闲余说明这次见面的目地,四皇子的耐心开始告竭。
陈闲余仍旧是半点儿不急的样子,还悠然的给四皇子面前空了的茶杯满上,微笑道,“殿下别急啊,我今天带您来这儿,就是想给您讲个故事,但奈何故事的主人公有事外出,还未回来,我说再多您也感受不出其故事中的精彩之处。”
四皇子不屑哧笑出声,“故弄玄虚,什么故事不能提前说,还非得等某些人到场不可?”
“您还就真说对了,”陈闲余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朝面前的四皇子举了举,脸上的笑容越发高深莫测,“只有等您亲眼见过他们,您才会觉得草民待会儿要跟您讲的故事,所言非虚,今天这趟,更是不虚此行。”
有之前陈闲余帮乔玥颜暗中躲过顺贵妃等人的算计为例,四皇子才愿意信他一回,要不然也不会来此空等这么久。
不过,他愿意来赴陈闲余的约,可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遂问道,“本殿对听故事不感兴趣,你莫不是忘了你答应本殿的事?”
陈闲余:“当然没忘,草民可是日日夜夜都将此事记在心中啊。”
“就连前些日子在病中都操心惦记着,要为殿下排忧解难,这比闲余命都重要的事,草民哪里敢忘呦!”
他说着,情绪越发激昂起来,演的情真意切,好不可怜,一幅指天发誓要把命给四皇子的架势。
后者不语,只是脸上闪过一瞬的无语。
“行啦,别贫嘴,”四皇子发现自己真是有了遇到陈闲余犯病,就忍不住头疼儿的毛病,眼神不善的警告似瞪他一眼,“你最好今天要说的故事,是跟正事相关,不然本殿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陪你闹。”
“嘿嘿,殿下放心,今天这故事可精彩了,一旦传扬出去,可是会吓朝中诸位大人一大跳呢!连三殿下和贵妃娘娘都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终于说了点儿有用的东西了,四皇子领悟到他的暗示,这才重新压下心中的烦躁,陪着陈闲余一起等下去。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故事有何玄机。
但是,当他看着从前面路上提着菜相携走过的一对母子时,直到二人的身影进了家门,他也没看出有哪里不对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