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白云间(284)

2026-01-04

  萧湛没有接玉追的话。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马车很宽敞,睡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萧湛合衣将谢清澜搂到了自己的怀里,将额间抵在谢清澜的清瘦的肩膀上,原本有力的双手,此次此刻,抖得有些厉害,他试了两次才谢清澜的面具摘下。

  萧湛闭着眼,一直到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松了口气。

  背心已经湿了一大片,指骨用力而发着酸疼,这些萧湛都无从顾及。

  “苏胤,你疼不疼。”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颤抖和痛苦,如同一头低声呜咽的狼。

  仿佛感受到了萧湛的悲伤,苏胤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一些。

  在苏胤陷入昏迷之后,萧湛身上的蛊便已经有了反应。

  事情太多,又不想让苏胤担心,蛊的事,萧湛只是轻轻揭过便没有再提。

  起初他以为,这蛊只是吞噬他的部分记忆。

  而自从与苏胤在一起之后,越来越多的片段,七零八碎地在萧湛的记忆中出现,终于在这一刻所有缺失的记忆都蜂拥而至。

  萧湛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涨得发疼,额角的青筋都显现了。

  萧湛依旧一动不动地搂着苏胤,牙龈咬得生疼。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十六岁的萧湛,最喜欢用狼毫编制在一起的发辫,束起高高地马尾,发尾吊着一枚狼牙。

  那枚狼牙是萧湛十岁那年,一个人深入大漠,斩杀第一头狼王的勋章,自此以后,他获得了草原的认可,也获得了萧家数百万将士们的认可,他意气风发地在草原驰骋,人人都得喊他一声萧小将军。

  萧湛第一次听到这个称为,便觉得自己理当如此。

  当年父亲就是把两颗狼牙坠子送了母亲。父亲说,男儿的荣誉和功勋,以身报国,有一半荣耀是属于母亲的。

  这个念头,便在萧湛心中落地生根。在萧湛十二岁离开谷阳关之前,便留了一枚狼牙在母亲的墓前。还有一枚萧湛一直带着,带到了京都。

  一直到十六岁生日。

  萧湛的生辰刚巧是在夏至日。

  在京都四年,贞元帝是绝迹不允许萧湛出京都的,只是这一次也不知怎么地,竟然一纸皇恩,恩准萧湛出京都。

  萧湛第一次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离开京都。原本萧湛才不愿意去那什么大慈恩寺,不过听说苏胤也要去,便也半推半就地去了。

  “阿姐,你这是在煮什么?”

  萧青帝在厨房里,亲手将鸡蛋洗干净,打上香甜的糯米酒酿:“长衍的生日啊,自然是要吃上一碗香甜的酒酿鸡蛋羹。”

  萧湛背靠在灶台上,手肘撑着,抬头看着屋外的绿荫:“阿姐,那你多打两个蛋。”

  萧青帝还以为萧湛不够:“放心,已经给你下了两个,你若是再不够,我便给给你多下一个?”

  萧湛转身:“阿姐,你便多下几个,然后在这里放点酸甜的葡萄干,或者酸枣干什么的。”

  萧青帝狐疑:“啊?这些东西放了,这酒酿鸡蛋羹原本的甜味不仅淡了不说,还会变得酸涩,你不是不爱吃酸吗?”

  萧湛弯眼一笑:“前日我惹了苏胤不快,听说他也要去大慈恩寺,我邀请他与我同骑,他也不愿。阿姐的手艺好,我端一碗给他,他爱吃酸,吃了酸的,便不同我生气了。”

  而且今日也是苏胤的生辰,苏胤说过,他与我同岁同时。

  萧青帝淡笑:“长衍是怎么惹着苏公子了?”

  萧湛撑起了身子没有说话,眼神有些飘忽,心中想着,不过告诉苏胤,我心里欢喜他,还趁着苏胤愣神的功夫,亲了苏胤一口。

  萧湛伸手压了压自己的唇,还是软的。

  最终萧湛的这一晚放了满满一层酸葡萄干的酒酿鸡蛋羹,也没有顺利送给苏胤喝。

  当爷爷带着四个萧湛从未见过的男子,拦了萧湛的去路。

  那和尚眉目之间倒是与苏胤有些相似。

  彼时的乔砚云眉间尽是烦躁:“你便是萧闲那个一直赞不绝口的小侄子?”

  萧湛看向爷爷:“爷爷,是有何要事?若是不耽误,我先去给苏胤送碗酒酿鸡蛋羹再来寻你们?凉了便不好喝了。”

  乔砚云:“命都快没了,还怎么喝你的酒酿鸡蛋羹?”

  ......

  乔砚云并没有直接带萧湛去找苏胤,而是将萧湛单独带到了一个隔间。

  萧湛暗中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的装束,这是南疆的打扮。爷爷方才面色沉重,却没有阻止眼前人与我单独谈话,说明这人是值得信任的。

  乔砚云见萧湛到时沉得住气:“你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萧湛:“所以,你是谁?苏胤出了什么事?”

  乔砚云终于谈了口气:“此事前因后果太长,阿胤的时间不多了。而你是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

  萧湛顿时心中一滞:“你什么意思?苏胤明明前两天还好好地,怎么可能突然,突然这样。你让我去见苏胤,我确定是他后,怎么救都他可以。”

  “萧长衍,长衍,是你的名字吧。是个很好的名字。当时你叔叔给你和你兄长取名的时候,还冲我们炫耀了许久,拉着你父亲,还有苏获一起翻了许久的书。希望你们兄弟两能百世安宁。”

  萧湛心里着急,并不想听乔砚云说这些:“你到底要说什么?”

  乔砚云苦笑了一声:“阿胤身上有一种非常非常厉害的蛊,与生俱来,无法根除,这蛊乃是天下至毒之物,以苏胤的气运为食,但于此同时,也会集天下气运于一身,相佐相成。但是这蛊在苏胤十六岁的时候,会有一个生死之坎。生则必有盛世百年安,死则气运聚散乱世生。”

  萧湛不信鬼神,他萧家多少先辈战死沙场,如今的太平天下,有事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汗洒疆场守护下来的,如今眼前之人,这番“气运之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你到底是谁,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苏胤若是真的病了,我带他下山去看大夫便是。”

  萧湛抬脚便要往外走,乔砚云的话便在萧湛身后响起:“想要苏胤活着,只能将这蛊引出一半到你身上。”

  萧湛的手停在门框上。

  乔砚云的声音带着无奈:“但凡有别的办法,我都不会来找你。对不起,而且,我单独找你来,也是我的私心作祟。我想给阿胤一个机会,但是。”

  萧湛眼睛微动:“是有什么代价吗?”

  “是一个,你乃至整个萧家都无法承受的代价。你爷爷并不知道,他说,让你自己决定。”

  ......

  萧湛再见到苏胤的时候,苏胤整个人都已经软在水池里。

  那人说得还是保守了,苏胤的状态很差。

  萧湛褪下外袍跳进水池,冰冷刺骨的寒意将萧湛整个人都凝上了一层寒霜。

  萧湛将苏胤拉倒自己怀里:“苏胤,你醒着吗?”

  萧湛的声音似乎将苏胤的理智拉回了一些,“萧长衍。”

  “嗯,是我,苏胤,你那天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苏胤恍惚间,似乎整个人都软了不少,冰火两重天之下,终于有了一个令他觉得舒服的怀抱:“嗯。喜欢,”顿了顿,又重重道:“很喜欢。”

  “呵,这可是你说的。”萧湛的声音笑得有些开怀,然后一把扯了自己发坠上的狼牙,亲自挂在苏胤的脖子上:“那你自今日之后,可答应做我萧长衍的媳妇儿?做我的人?”

  苏胤感觉到胸口有一丝特别的温润之感,想要伸手去摸,被萧湛握住:“苏胤,你愿意这辈子都跟着我吗?与我成亲?”

  “好,我愿意。愿意跟你回北境。萧长衍,生辰,生辰快乐。”

  “唔......”萧湛炙热的手掌拖住了苏胤的后脑,将苏胤压像了自己,不在同于前日那个青涩的吻,而是热烈充满了阳刚,“苏胤,记住,以后,你便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要记得我,还有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