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白云间(5)

2026-01-04

  等脑子里的嘈杂声和厮杀声缓缓退去,萧长衍才终于能缓了一些过来。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让萧长衍心头一震。

  萧长衍缓缓转头,刚好看到常邈,顿时一股彻骨的寒意冲上他的心头,浑身发寒,整个人一下子更加冷冽了起来,眼神中毫不遮掩地散发着彻骨的寒意,直直地看向常邈。

  萧长衍的眼睛长得像他父亲,乌黑得发亮,每每当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仿佛有个漩涡要把人的灵魂都给吸进去,让人不敢与之直视。

  许是萧长衍的眼神过于冰寒,还有萦绕在萧长衍周身的肃杀之气,甚至杂糅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痛意,一时间让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下来。

  “萧长衍啊萧长衍,我真恨啊!如果不是你自负自傲,非要去打什么西楚,萧潜将军就不会死,我大哥也不会死,万箭穿心,尸骨无存,那是我哥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狗屁的战神,狗屁!那都是我们,我们这些人,用命堆出来的!”

  前世,常邈歇斯底里地,一声声地控诉着萧长衍,就仿佛是再为他给萧长衍下毒,背叛萧长衍找到了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常邈可以说服别人,都是打仗,凭什么别人可以死,就你不能死?但是人都是自私的,死得是他哥,他就需要一个理由,让他去害萧湛。

  常邈忽然觉得如芒刺在背,好像自己被一头狼盯住了一样。这还是第一次,被萧长衍盯得竟硬生生被看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这明明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他们虽为主仆,说句大不敬的,便是情同手足。

  多少次,萧长衍为了护着他跟人打架,又有多少次,他给萧长衍打掩护,抄书......

  这还是一次,常邈觉得,自己恐惧甚至害怕自己家少爷。

  常邈张了张嘴,寒毛直竖,都忍不住想跪下询问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而不自知,忐忑地喊了一声:“少,少爷?”

  安宁也被萧长衍忽然散出来的可怕的杀意给吓到了:“萧老三,萧长衍,你怎么了?”

  安宁的忽然出现,让萧长衍的气息一收。

  萧长衍微怔地转头,梦境中的安宁和眼前的小世子交错出现。

  只是现在的安宁还是一副青涩的模样,意气风发,全然不是梦里因为自己被牵连,锒铛入狱时生气全无的样子。

  萧长衍这才反应过来,即刻低头掀开自己的衣袖,手臂完好?

  怎么会这样,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被常邈和司徒瑾裕联手背叛,打入天牢,被千刀万剐,还有苏胤,对了,苏胤怎么不在?

  萧长衍想到苏胤又立即环视了一圈四周,才逐渐发生不对劲。

  现在安宁和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明显年轻了许多,还有这间屋子,分明是自己少年时候的房子……

  萧长衍深深做了几个深呼吸,心口憋得发疼,双手紧紧握拽着,连骨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长衍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重新回到了少年时候吗?

  还是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安宁看着萧长衍的面色苍白,毫无血气,忍不住有些慌乱:“萧长衍,你到底怎么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只是落水,怎么这么严重,都昏睡三天了,好不容易醒来,脸色还这么难看。风遥,要不你去找府医来看看吧。”

  萧长衍一把抓住了安小世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手,喉咙紧了紧,想说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低低地憋出一句:“不用,无妨。”

  安小世子听得萧长衍这么说,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悬着的心一放下来,安小世子的嘴便开始管不住了:“萧老三,你可真是够吓人的,你要是再不醒啊,你这为爱断袖的名声,可都要传到关外去咯。”

  萧长衍好不容易重新凝起的精神,因安小世子的话,猛地一抽搐,一股陌生而冰凉的感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眉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什么断袖?”

  “你和五皇子断袖啊?”安小世子一脸惊讶道。

  “我和司徒瑾裕断袖?”萧长衍眼底的杀意尽数涌现,连声音都有些森然:“你确定不是我亲手杀了他吗?”

  安小世子被萧长衍的忽然转变的情绪吓得心底一颤,这样的萧长衍过于陌生了:“萧老三,你,你在说什么?”

  萧长衍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握成拳,眯了眯眼睛,眼底的方才涌现的杀意被尽数遮掩,只是身上的那股气势还没有收回,语气不同于平时的随性,而是绷得很紧:“到底怎么回事?”

  “少爷,您是不是还没恢复,要不要先喝点水缓缓?”常邈见安小世子被惊得有些愣神,其实连他自己也被今日萧长衍的反常给吓出了一身凉汗,但他与萧长衍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到底还是关心萧长衍的身体。

  方才的梦魇太深,以至于一时间,萧长衍都无法分清楚到底是梦还是别的,缓缓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情绪:“我没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安小世子盯着萧长衍看了看,又一脸茫然地看着常邈:“这到底算好还是没好啊……”

  安小世子跟常邈对视了一眼之后,又在萧长衍的床边坐下:“萧老三,你不会连你跟五皇子情定西洲湖的事儿都忘了吧!”

  萧长衍怔然,浓郁的剑眉一挑,方才眸底还没彻底压下去的冷意更甚了几分,翻手捏住了安小世子的胳膊,声色森然:“司徒瑾裕他在哪里?”

  安小世子被萧长衍忽地阴沉骇人的脸色吓得心底猛然一抽,手臂也被拽得有些生疼,这样的眼神,竟比戏台上演的杀神,还要凶上几分。

  安小世子登时被吓得欲哭无泪: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这是什么情况?萧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吓人了?不是,虽然萧老三平时也不好惹,但是,这眼神也太可怕了吧!五皇子是怎么得罪他了?该不会,是追月节,萧湛这厮后悔被五皇子当众断袖了吧......呜呜呜,快放手!!

  

 

第3章

  三日前,追月节。

  追月节是大禹朝最热闹的节日之一,整座京城,花市灯如昼。

  西洲湖上,荷灯如漫天星辰,在风中摇曳生姿,随水浮沉,湖中心花船画舫无数,笙歌曼舞,是不是传来阵阵欢笑声。

  “痛快啊,萧老三,今日这宴席,无论如何都得是你请了啊。”姜明楼端了杯酒,一饮而尽。

  “可不就是,本世子一想到你总算是让苏胤也吃瘪了,就忍不住说三声,佩服佩服啊。”安小世子一把精致的折扇在手中耍了花活,兴奋地敲了敲桌子。

  “那你还少说了一声佩服。”萧长衍勾着唇,嘴角的笑意十分明显。

  “剩下的那一声,你得先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只花一千万两就把城郊的泽阳山庄给买下来的?我可听说了,苏怀瑾可是准备了五千万两,一切谈妥,就差过地契了,没想到被你给截和了。哈哈哈……”

  安小世子笑得丝毫不曾遮掩,笑声穿透,连不远处的游船上,都能听到。

  “怀瑾,你听这笑声......我怎么听着这声音,像是......安小世子?”萧子初索性掀了船帘,寻着舒朗的欢笑声而去,刚好能看到,不远处停着的一艘两层楼高的画舫,装饰华丽,飘纱绰绰,舫身宽敞,如同水上亭台一样,画舫挂着的旗幡上,上面的钱字,被湖面上的夜风吹得是不是翻卷几下,借着暖黄的烛火摇曳,几个人影绰绰,虽若隐若现,却依旧依稀可辨。

  今日难得能拖了苏胤出来,只不过他没想到,竟然如此碰巧,偌大的西洲湖,这样都能遇上啊,萧子初抄了一盏酒,靠在座位上,随意得往嘴里到了两口:“不是冤家不聚头,古人诚不欺我啊。”

  苏胤低着头顾自己摆弄茶具,但是眼角的注意力却依旧在,萧子初掀开船帷的那一刻,被那做画舫上的人吸引了一半。不过很快苏胤便收回了余光,甚至连神色并无太大变化,用第一泡的茶汤,温了温手中的茶杯,然后才想起应了一声:“嗯。”

  “你也真是,今日人人都喝酒,就你抱着一摞茶具不撒手。”萧子初忍不住打趣道,他曾经无数次地想劝苏胤喝酒,但是苏胤就是不为所动,他是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抵得住云上阙宫的酒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