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20)

2026-01-05

  几个家将顶着困倦,清点了人马,竟有马五百余匹,人两千余。

  刘隽只喝了些水,便挨个去寻看着像是将领的,略作安抚,再看不少人都是人困马乏,若是敌军追击,很快就会力竭而溃,再加上粮草短缺,最后能有一半人跟着他们回并州,就算不错了。

  前提是,没有追兵。

  很快就从后方传来消息,有两三千人向着他们追来。

  看着这些溃兵满脸绝望,刘隽这般刚烈不屈的性子自然看不过眼,只对着刘勇等几位家将道:“重盾固守,告诉所有射士和弓弩手,如果不想死,就都来列阵。”

  他自己骑着马将所有突骑聚拢到一处,嘱咐他们先观望,不要轻举妄动。

  “世子,观其甲胄,这些人并非主力,”刘勇曾跟随刘琨征战多年,经验老道,“假使咱们并州兵在此,应能一战。但如今这些残兵游勇……”

  除了上辈子那自寻死路的南阙之战,刘隽从未亲自指挥过战役,若说此时不慌乱显是诳语,但为不动摇军心,仍是一派泰然自若,“先前我让陆经接应豫州兵,援军就在途中,区区千余杂胡,不足为道。”

  跟着逃出来的兵士,早已疲惫不堪,面对胡人更是吓得闻风丧胆,不少都已想着偷偷再逃,但看他成竹在胸,家将们训练有素,不由得纷纷重拾了兵器。

  “跑得再快还能比得上胡人的马?”

  “横竖这条命都是捡的,还不如拼死搏一把,就算到了下头,也不是孬种。”

  “我听前面的兄弟说,可能有援军。”

  “和胡狗拼了!”

  于是,当胡人铁骑当真冲来时,前端步兵持盾岿然不动,后方弓箭手箭无虚发。

  胡人也未料到这股残兵仍有战力,竟也被打得节节败退,踌躇不前。

  不愧是石勒军,很快就发现这股残兵人数不多,首领一声令下,又开始疯狂反扑。

  这么一来,双方又开始拉锯,虽然弓手克骑兵,但所剩弓箭不多,显然撑不了多久。

  而此时尹小成从后头跑来报信,道是陆经带着刘氏兄弟快到了。

  此时所有看过的兵书都在脑中盘旋,刘隽忽然喝道:“以前军为后军,后军为前军,撤!”

  本来为了传话方便,家将们便是每隔百步站一人,隐约已成了这群溃兵的首领,倒也指挥得当,未再搞出互相践踏之事。

  这些将士能突围出来,不论是体力还是反应都远超常人,调头跑的速度,比马都慢不了多少。

  激战正酣,突然便开始撤军,这不免让胡人有些茫然,追了没一会,便见远处旌旗招展、烟尘滚滚,那旌旗上竟是一个“刘”字。

  尽管刘渊国号也是汉,但这帮胡人对强汉的恐惧早就浸入骨髓,以至于不经意看到这“刘”字都头皮发麻,且下意识觉得是刘琨的并州兵来救儿子了。

  要是运气再差些,刘琨借来了鲜卑突骑,那可就不能善了了。

  故而胡人略一迟疑,随即便开始后撤。

  刘隽使人象征性地追了追,见敌军远了才放下心来。

  正好刘佑、刘耽等人赶到,刘隽立时下马致谢,“多谢诸君救命之恩!”

  其实刘氏几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在远处时还以为刘隽是碰到了流民军,近了才发觉是望风而逃的羯胡,也捏了一把汗。

  刘佑笑道:“我等连刀都未拔出,有何可谢?”

  “确实,你们应当谢他。”一戎装老者从溃兵之中缓缓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狼狈但气度不凡的文官。

  “阿父!”

  “祖父!”

  不独刘家人激动,刘隽也认出眼前之人竟然就是豫州刺史刘乔,不由得也惊喜万分。

  刘乔转身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深深一拜。

  刘隽连忙侧身避礼,就听刘乔道:“七年前多有得罪,世子不计前嫌,冒险相救,此恩天高海阔,他日若有吩咐,乔一族莫不敢从。”

 

 

第25章 第九章 思前算后

  刘乔当年是何等刚毅倔傲之人,别说司马诸王,就是圣谕都曾抗令不遵过,今日对这么个黄口小儿如此礼遇,属实让人意外。相比他身后两个高官,如今仍是一副名士派头,毫无表示。

  虽曾有过节,但国家颠覆之际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他年高德勋、谦卑诚恳,刘隽自是不会计较,笑道:“今日能接应诸公,纯属巧合,乃是诸公盛德,故得上天庇佑,小子何功之有?不知另外二公是?”

  刘乔仿佛将将留意到身后二人,介绍道:“廷尉诸葛铨、太傅长史庾顗。”

  琅琊诸葛氏,颍川庾氏,都是一等一的门阀,且这两人和刘琨都颇有渊源。

  比如,极其矮胖的庾顗,其父兄都是当世一流名士,他本人专攻老庄、颇善于清谈,却聚敛巨财,因此被姨兄温峤弹劾。不过他风度倒是不错,温峤弹劾他,他却赞温峤有栋梁之才。后来司马越把持朝政,伯父刘舆屡次想要攻讦他,都被他巧妙化解。伯父只能悻悻作罢,甚至还得了司马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考语。

  再比如,诸葛铨之祖诸葛绪和季汉丞相诸葛亮为族兄弟,他本人更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和刘琨还有交情……

  “世子这般年纪便能指挥自若,着实让人钦佩,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诸葛铨捻着胡子寒暄。

  刘隽耐着性子又和他们客套了几句,最终直入正题,“不瞒诸公,遵父命,仆将赴京救驾。不知诸公作何打算?”

  刘氏兄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刘乔,而诸葛铨和庾顗对视一眼,均陷入了沉默。

  刘隽也未催促他们,毕竟除了刘乔,剩下二人都是崇尚无为的清谈之士,指望他们匡扶晋室、扶危救困简直痴人说梦。

  果不其然,庾顗率先开口道:“虽想随同世子往洛阳护驾,但宗族皆已南下,其中更有家中老母,待我寻到家母,尽了孝道,再为天子尽忠。”

  刘隽笑笑,“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应该的。”

  刘乔讥讽一笑,对刘隽拱手道:“我乃豫州刺史,无奈豫州已为胡虏所破,如今手上只剩下几千兵马,若越石公不计前嫌,我愿与越石公共商大计。”

  “大人高义!”刘隽拱手,“不若我先派遣几名家将与大人一同往晋阳,阿父见了大人,定会扫席以待。”

  刘佑等人今日一波三折,先是以为父亲已遭不测,想不到为刘隽所救,是第一喜;本以为要背井离乡,南渡大江,却能往晋阳,是第二喜;刘琨刘隽父子皆为当世英雄,能与他们共谋大事,是第三喜。如今看来,倘若不想南渡,晋阳已是最好的出路。

  不过刘琨此人的秉性,刘隽亦是了解,长于招抚,短于控御,更怕他因旧怨将刘乔逼走。刘隽略一思索,叫来最为机敏的陆经,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陆经虽想随刘隽去洛阳,但也知道兹事体大,肃然领命了。

  诸葛铨在此时开口,“活到这般岁数,方才又刚捡回一条命,我也没有什么可顾惜了的,这便与刘豫州一同北上,彼时还望老友收留。”

  未想到他也会选如此千难万难的一条路,不独刘隽,就连刘乔都有些吃惊,笑道:“廷尉忠义!”

  “说来也巧,这可不就是中山刘和琅琊诸葛么?”诸葛铨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刘隽心内一动,却仍是郑重一揖,“诸葛公高义,仆这便差人护送诸公回并州。”

  “前路莫测,虎狼横行,世子不如还是多点些人马……”刘乔好意劝道。

  刘隽笑笑,“此行只为救驾,并非想和石勒正面冲突,故而这些人也便够了。”

  “祖父,阿父,”刘耽猛然单膝跪地,“耽想与世子同行,恳请恩准!”

  刘挺一惊,还想阻拦,就听刘乔道:“好,这才是我刘家的儿郎,给你一百骑,勿要丢了我的脸面!”

  “唯!”刘耽喜不自胜。

  “对了,”刘隽蹙眉,“能否借一亲兵,隽父子长居晋阳,对数月来洛阳政局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