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犹豫,刘隽已经快步赶到,用手中剑将那斧头架住,一瞬间连虎口都震得生疼。
令狐盛含泪道:“世子,末将冤啊!”
徐润见状,竟然居高临下地怒道,“令狐盛叛逆,明公亲命杀之,世子这是要抗命不遵?”
刘隽冷眼看他,怒极反笑,“说他叛逆,可有凭据?”
徐润轻蔑一笑,抚上挂在腰间的胡笳,“润既如此说,自是证据确凿。世子若有疑虑,自去问过明公。”
他转身欲走,却听刘隽幽幽道:“晋阳令徐润叛逆,也不需凭据了。”
徐润汗毛倒竖,拔腿要跑,却见寒光凌冽,随即胸口一痛——一柄华光四射的宝剑穿胸而过。
他想转头质问谩骂,想向刘琨呼救,可却再无气力了。
曾经姣好的面庞惨白灰败,淋漓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
已经有徐润的亲兵进去报信,刘隽抿了抿唇,对一旁押着令狐盛的兵卒道:“你若还认我这个世子,便松绑。”
他常年在军中跌爬滚打,颇有威信,那人也只是略一犹豫,便松了绑。
“正好我有一书信,想送去长安给秦王殿下,”刘隽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书信,“你将今日之事告诉姨兄,他自会安排你的去处。”
令狐盛死里逃生,又是对刘琨寒心,又是对刘隽感激,听闻此言,二话不说拿了信,便带着部将和子侄走了。
他刚刚上马,刘琨便脚步匆忙地从帐内赶来,一见徐润的死状,抬手便给刘隽一个耳光,“孽障!”
刘琨本就身形昂藏,又戎马半生,一巴掌下去将刘隽生生扇到地上。
纵然如此,他仍是不解恨,竟然又一脚踹向刘隽的心窝。
今生刘隽虽一直颠沛流离、少吃俭用,可不论祖父母还是父母,对他均是千娇百宠,别说殴打,就是责骂都不曾有过一句。
像今日这般当着众人面拳脚相向,毫不顾忌名士的体统和世子的脸面,简直犹如疯癫。
别说周遭围观的将士,就是刘隽自己都怔住,硬生生地受下了那一脚,当场便两眼发黑,吐出一口血来。
“世子!”刘勇、尹小成等家将惊慌失措,陆经更是直接扑上去挡在刘隽身上。
刘隽却推开陆经,强忍着痛,直直跪好,咬牙道:“儿擅杀朝廷命官,儿有罪,但儿为并州锄奸,儿无错!”
刘琨看着徐润的尸首,本就肝胆欲碎,见他死不认错,更是怒火中烧,干脆取了马鞭抽他。
刘勇命其余无关士卒回营操练,只剩下众家将徒劳无功地拦着,陆经则含泪回府搬救兵。
挨的鞭子多了,刘隽甚至有些麻木,连痛意都慢慢淡去,神智都开始有些不清。
他并非广武侯的嫡长子,而是东海王的庶长子。
他并不少年早慧,而是藏拙内秀。
他并未饱受宠爱,而是动辄得咎。
他的父亲不爱他,他的父亲甚至恨他。
他的宏图大志必将落空,注定一事无成地死去。
“还不给我住手!”
刘藩带着匆匆赶来,一见刘隽浑身是伤地跪伏在地,当场便心疼得掉下泪来,一杖打到刘琨面上。
刘琨下意识往后一躲,这才注意到刘藩到来,“阿父。”
刘藩理都不理,只命人小心些将刘隽架走,徒留刘琨看着徐润尸首泫然伫立。
不提刘琨如何收殓徐润,府中已一片大乱,医者来回穿梭,女眷低声啜泣。
崔氏趴在刘隽身上几乎哭晕过去,刘琨近年来纵情声色,夫妇二人早已貌合神离,唯一的指望便是这个芝兰玉树的儿子。
如今夫主却为了一个佞臣,将他打得晕死过去,恨得眼中要滴出血来。
故而当刘藩与郭氏前来探看时,崔氏跪在地上,哭道:“还请舅姑为髦头做主!”
第38章 第五章 彼黍离离
清河崔氏的贵女,虽平日侍奉舅姑恭敬,却也不是唯唯诺诺的寻常内宅女子。
平日里刘琨如何沉迷声色也便罢了,宠信那徐润无度她也不管,可将他们独子伤成这样,纵是泥人仍有三分脾气,崔氏又悲又怒,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而此刻刘琨亦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刘藩高坐在上,时不时拿拐杖抽他。
“徐公道那令狐盛要劝儿称帝,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留他作甚?”刘琨仍在狡辩。
刘藩气得直喘,“未经查实,偏听偏信,我看髦头这次杀得好,这个徐润心存龌龊,整日妖言媚上,就是该杀!”
“阿奴不是这般的人!”刘琨梗着脖子顶嘴。
刘藩胸口生疼,“一个刚至此处,只会奏乐的伶人,竟然生生压过了十几年的父子之情!那是髦头啊,是跟着你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的髦头啊!他六七岁时在槛车外尽孝,你如今年过不惑,却只知道气我!”
郭氏安抚了崔氏,从里间出来,沉声道:“你不能经略大业,驾驭豪杰,只会将比你强的人除去,如何能成得了大事?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必将招致祸患,连累到我。”
刘琨哑声道:“可他随意殴杀朝廷征辟的官吏,难道就无错吗?”
郭氏气笑了,“令狐盛也是朝廷任命的将军,你不是也说杀就杀?徐润的命是命,令狐盛的命就不是命?”
双亲苦口婆心,听在刘琨耳中,却咄咄逼人,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最终颤声道:“阿奴自入幕府以来,性情爽直,不善阿谀逢迎,得罪了不少人。可对晋阳、对儿均是尽心尽力,而那令狐盛等一干人心生嫉恨,屡屡在儿面前进言谗害。自牧并州,儿未得一日安闲,众人若有丝毫不顺意,便拼命劝诫,儿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唯有阿奴,他将我当成一个活人……”
他们在外间大声争执,此时房内的刘隽却缓缓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迷茫懊恼。
他动手杀徐润,本想着徐润并无根基,全靠刘琨宠信才在并州有一席之地,而这等小人留在刘琨身边,长此以往,必将扰乱并州军民之心,令士人求去、百姓流散,只有尽快将他除去,才能安定人心。
他却独独不曾想到,刘琨竟然对他信重如此,不惜为他殴伤亲子,他死之后,更是如丧考妣。
别说诸葛铨那些眼高于顶的士人,令狐盛这般拼死卖命的将士,就连自己都颇感寒心,不愿在此处久留了。
横竖并州还算安定,就算自己留在此处,也做不得什么,还不如暂时离去,往关中、巴蜀亦或是陇西等地,寻求战机。
也暂时不和刘琨打照面,免得二人抑制不住气性,将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之情葬送殆尽。
刘隽翻了个身,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在心中将刘琨骂了千万遍,调息定心,方才慢慢睡去。
他苏醒后,刘耽、刘勇、尹小成等人均来探看,诸葛铨、刘畴也命人致信宽慰。
此番他虽顶撞亲父,手刃晋阳令,但因徐润骄奢恣肆、专横残暴,并州上下对此不仅未有微词,反而拍手称快,更为遭到毒打的世子不平。
与此相关的,刘琨本就因对徐润的偏爱袒护令人非议,更因此番处置不公而失了人心。
待他能坐起身,已过了三四日,正巧刘耽和刘挹不约而同前来。
刘隽命陆经取了些吃食,三个姓刘的席地而坐,勉强算是桌小宴。
“可有人求去?”稍稍填了肚子,刘隽状若漫不经心道。
刘耽不好作答,刘挹倒是实诚,“那日叔父动手时,除去亲兵家将,其余人都被屏退,目睹之人甚少。只是消息传得太快,加上晋阳令换人来做,如今并州城内大多也都知晓了。”
刘隽笑了笑,“不必看我面色,儿子被老子打,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之事,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了?”
刘挹继续道,“兵卒们离去的不多,但谋士幕僚们,却走了不少。”
刘隽蹙眉,心道大头兵脑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而谋士们心眼弯弯绕绕,恐怕如今已觉得刘琨并非明主,还不如早日寻个门路南渡稳妥。
倒也不能怪他们,设身处地,若是自己,恐怕在徐润那等小人做上晋阳令时,便已挂冠求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