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36)

2026-01-05

  “负气斗狠,虽然逞一时之快,于长远却是无益,”刘隽手中捏着从前郭氏亲手为他所制的香囊,面沉如水,“可难得拓跋鲜卑举兵相助,若是什么都不做,也将失此良机。”

  他起身,手中飞景剑轻点舆图一角,“诸君请看,依大人书信所说,拓跋六修、拓跋普根率数万军队攻打晋阳,此外,他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作为后援。此战鲜卑突骑必胜,可他们只会帮大人夺回并州,并不会继续对匈奴用兵。”

  “可有一种情况便不同了,你看,如今匈奴地盘恰在梁州与雍州之间,再往西便是面上仍为晋臣的凉州。若能与朝廷相约出兵,趁匈奴与拓跋鲜卑血战之时,攻打雍州或是河东。如此,最下能围魏救赵,减轻并州压力,中则能收复关中失地,解救朝廷于危急……当然,最好的一种情况,就是拓跋鲜卑趁势追击,幽州王浚、荆州陶侃也能出兵响应,歼灭胡寇、收复故土、重回旧都,亦不是毫无可能。”

  刘隽忍不住讥讽一笑,“不过若是衮衮诸公能摒弃前嫌,同心同德,我朝也不至于到了如此风雨飘摇的境地。”

  “善,明公适才所说确为妙计,不过此计不可谓不险,不得不早做准备。”诸葛铨缓缓道,“比如,出兵之后,梁州亦会防务空虚,须得留下可信将军驻守,防住李雄趁乱来袭。”

  “不错,此外还需修书大人,请他留意王浚与石勒那边的动向,石勒到底未和刘聪翻脸,若是他也牵扯进来,局势便更复杂了。”

  “还请明公排兵布阵!”刘耽性急,当即起身,“耽不才,请作先锋!”

  “不急,”刘隽抬手打断他,“上表朝廷,请诸葛公代拟表章,我也会私下修书一封给陛下及温长史,李矩、郭默这些散落关中各地的将领,我也会亲自联络。”

  刘隽的目光停留在诸葛铨身上,“诸葛公老成持重,由你坐镇,隽再放心不过。特别要谨防本地豪强以及流民作乱,领头之人,格杀勿论,其余从犯,从轻发落。”

  “对了,”刘隽命一旁的陆经取出一箱书卷,“这是蜀律,由当年诸葛孔明所立,我又结合魏律和晋律加以完善,诸葛公若是得暇,不妨看看,随即颁行全梁州。治军有军法,治国有国法,治理一州也应明刑弼教才是。”

  诸葛铨接过,躬身道:“领命。不过,近来一直有官民前来打探,不知明公对此有何打算。”

  刘隽毫不犹豫,“按旧制,田租每亩每年征纳粟四升,平均每人每年缴纳绢二匹、绵二斤。租调之外不得以其他名目擅自征发。至于流民,依旧按照屯田制,适当调低,五税二如何?”

  “唯。”

  出城前夜,刘隽将陆经留下照顾家小,随即亲自在梁州城内逡巡了一圈,头也不回地疾驰向北。

  “明公,为何你执意亲征?”自小看着长大的郎君,如今已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帝京神童,变为苦苦支撑的孤悬州牧,刘勇看着他瘦削侧脸,难免有些心疼。

  刘隽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其间深意却令刘勇胆寒,“汉高光武之天下,乃是躬亲而得,魏武宣武之基业,亦是马上所取,成汤周武,未有不筚路蓝缕、栉风沐雨而成大事者。”

  刘勇赶紧左右四顾,发觉除去他二人,五步之内,并无旁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如何回话,最终只道:“仆本是家将,自以明公马首是瞻。”

  野望在心中憋了十余年,如今稍一吐露,竟是说不出的快意,刘隽沉默地看着混沌黑夜。

  他不曾告诉刘勇的是,原本因年纪尚幼、羽翼未丰,想借由刘琨的声望谋取天下,做那魏文、晋文,可晋阳失守之事,却让他对刘琨彻底寒心——且不论他是晋室忠臣,并无反叛之心,观其行止,好大喜功、浮夸奢豪,哪里是能成大事之人?

  今日,他因御下无方,导致部曲叛离,失了并州,害了双亲;他日,兴许被害的就是妻子儿女,乃至他自己。

  待尹小成打探消息回来时,刘隽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

  当年,刘琨险些以代郡交好拓跋部,刘隽苦劝之下,方才作罢,最终以陉北代替,派牙门将邢延和鲜卑将领拓跋六修一起守卫。正巧邢延阴差阳错得了一块上好碧玉进献,本要赏刘隽,后因父子失和,刘琨为了讨好鲜卑部,转赠给拓跋六修。不料拓跋六修贪心不足,不断向邢延再三索求,被拒绝后,便以邢延妻子为人质。邢延大怒,率领所部兵马击退拓跋六修,后投降刘聪,请兵攻打并州。

  在此过程中,邢延不曾请刘琨主持公道或是向他求援,就是三岁小孩都不信。

  一个帐下的寻常牙门将,一个不可得罪的鲜卑显贵,刘琨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可偏偏就是这个刘琨看不上的小人物,最终累得他城破家亡。

  想起刘藩和郭氏,刘隽死死抓住马鞭,咬牙起誓——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第46章 第十三章 寸土必争

  刘聪攻并州,所带来的后果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各路豪杰闻风而动,整个中原乱成一团。

  北面,是拓跋鲜卑部突骑势如破竹,斩杀汉将刘儒、刘丰、简令、张平,汉军尸横数百里,那个叛了刘琨的邢延,更是被拓跋六修当场斩杀,以报狼狈出逃之恨。

  南面,成汉李雄突袭梁州,无奈守军拼死杀敌,城池固若金汤,只得悻悻离去。

  东面,陶侃平定杜弢,重新收复荆襄地区。

  最出人意料的还是西面,梁州刺史刘隽出骑兵攻打陕城,朝廷派兵接应。彼时刘聪大军在并州与拓跋鲜卑相持,防务空虚,朝廷以五万兵卒夺下陕城,随即以此为中心,蚕食大小城池十余座。

  匈奴元气大伤,立即从并州撤军回援,刘琨在拓跋部的帮助下收复失地,恳请拓跋猗卢继续出兵。

  不料石勒在此时举兵攻拓跋鲜卑部,拓跋猗卢留下马、牛、羊各千馀匹、车百乘,其将箕澹、段繁等,随即立即回师。

  联军不少都欲回师,唯有刘隽不愿,上表朝廷、严明厉害,最终唯有雍州刺史郭默、秦州刺史贾疋相约出兵,由蒲坂东渡,于平阳与汉军血战,最终汉主刘聪弃城而逃,直奔洛阳。

  至此,晋军不再追击,而是修筑城池,收拢军民,刘隽来不及朝见司马邺,更来不及回晋阳祭奠祖父母,便急急忙忙地回兵梁州,于城下与李雄大军决战,侥幸战胜,损失惨重。

  好在他也不是毫无所获,早就结盟归顺的豫州刺史刘乔占据了河东、弘农二郡,东可正面与匈奴相抗,北则与并州连成一片。

  元气大伤的刘隽回了汉中,整日忙于军务政务,除去刘聪、李雄,每时每刻还得防着流民、蛮族,几乎没有片刻清闲。

  一直到那年深秋,刘隽正去幕府议事,陆经来报,说是郭氏发动,刘隽才猛然想起,先是守孝又是出征,这两个侍妾,自己已有许久不曾见到了,甚至忘了自己的头个骨血即将降世。

  他只对陆经点了点头,脚步未停,一旁的刘挹惊愕道,“繁衍子嗣是何等大事?”

  先前晋阳被敌所占时,从兄弟刘挹、刘启未跟着族人,而是一路逃到关中,最终等到了刘隽主力,之后便跟着回了梁州。

  这些年,先是刘舆,又是刘藩郭氏,可以说变故连连,难得有这添丁弄璋的好事,刘隽却如此漠然,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生于此门,生于此时,生于此世,难道是什么可喜之事么?”刘隽反问。

  刘挹一时语塞,刘启却道:“明公此言勘破生死、超然远举,弟受益匪浅。”

  刘启打小听着刘隽的美谈,一年来又亲见刘隽如何征战、如何理政,对他早就心悦诚服到有些盲目了。

  “非也,是我凉薄罢了。”刘隽倒是正眼瞥他,“既如此,劳烦黄头为我草拟一报喜家书。”

  “唯。”刘启兴冲冲地应了。

  当日夜里,刘隽得一子,起名为刘梁。

  考虑到仍在孝期,刘隽还特意写一表章给朝廷,严明此子乃是祖父母过世前所孕、彼时也不知怀帝驭龙宾天,又将当时郭氏有孕时的报喜文书一类全部留存,以防日后有小人借此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