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4)

2026-01-05

  刘隽闷声道:“可他很无能,陈寿说他‘轻躁忿肆,自蹈大祸’……”

  “要是王经二人不泄密,要是那一日不曾天降大雨,兴许他也便成了。”郭氏感慨万千,“上方谷一场大雨救了宣帝,甘露五年那场大雨,又使文帝逃过一劫,只能说我朝确为水德了。”

  “天下才太平了没多久,为何又乱起来了呢?”崔氏喃喃道。

  郭氏叹了声,“先前大郎二郎修书过来,说洛阳兵乱,让我们举家随他们前去许昌。兵荒马乱的,这一路怕是难走。”

  刘隽抬头,“儿会保护祖母和阿娘的。”

  “好!”郭氏笑着起身,牵着刘隽的手往后院而去,“你父兄弟匡扶社稷,你日后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方不堕祖宗之名!”

  刘隽心中发苦,如今非论起来和刘玄德刘阿斗系出同宗,光宗耀祖到了最后,耀的也是旁人的祖宗,建功立业又有何趣味?

  婆媳边闲庭信步边商议举家离京事宜,但刘隽仍深感不安——乱世之中,就连后妃公主有时都朝不保夕,尊如羊皇后还几经废立幽禁,自家男子在外征战,老弱妇孺的安危又该如何保全?

  永兴二年,刘隽跟随家中其余族人逃至许昌,而被他们抛诸身后的,是兵荒马乱、疮痍满目的洛阳。

  再度见到刘琨,许是历经战火淬炼,刘隽觉得他与从前在洛阳游冶芳丛、吟诗作赋时气度迥然不同,当真像时人所说有雄豪之气了。

  刘琨看到他也是欣喜,竟然将他抱起,费劲地掂了掂,“先前刘纳回报说郎君整日修文习武、苦学不缀,如今看来此言不虚,我儿又高壮些了!”

  他身上仍着甲胄,刘隽脸被硌得生疼,但仍欢欣道:“阿父不在,儿都有些懈怠了,如今阖家平安无虞,又能再得阿父教诲,再好不过了!”

  刘琨将他放下,一边的崔氏见他白皙面上几道红印,忍不住嗔怪道:“在家中还穿着甲胄,生怕旁人不知你是个将军,将孩儿都伤着了。”

  刘琨讪讪一笑,却未脱去,刘隽见崔氏还欲絮叨,赶忙道:“阿父先前捎回的《与亲故书》提及‘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既枕戈待旦,自不能卸甲。”

  刘琨听得极为熨帖,“你竟能诵读此文,甚至还能引用?”

  崔氏揉了揉刘隽的头,柔声道:“这段时日,每有夫主书信,他都请妾念给他听,再回去描摹临写,抄了不下数遍呢。”

  “好!”刘琨连声叫好,“我儿似我!”

  刘隽抿唇,羞涩道:“阿父是顶天立地伟男儿,儿若能有一半肖父,也定能留名青史了。”

  殊不知若是能选,他宁可平顺庸碌过此生……

 

 

第4章 第四章 大乱避乡

  之后的数月,可说是刘隽两世最欢悦的时光。

  天下虽烽烟四起,但许昌暂时还算太平,全家人也都聚在一处,刘舆、刘琨但凡得暇,都会将兄弟姊妹们召集到一处传道受业解惑。他们本就是一心功名、经世济用之人,并未和当世之儒一般醉心玄学,给子侄们讲授的也多是经史、诗赋之类实用之学,甚至刘琨还常常不顾父兄的反对,传授他们一些兵法。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逃还来不及,你教他们这些做什么?”郭氏最为不赞同,每每见着刘琨都是横眉冷眼,“依我看这天下乱的很,不少人都弃官回乡,咱们也应当早做打算。”

  在刘隽看来,郭氏说的最为实际,可他也了解自家亲爹,满脑子想着出将入相,哪里会贪图安逸?

  果然刘琨正色道:“儿世受皇恩,值此危难之际,正应临危效忠,岂能以一夫一家之安危弃忠义于不顾?”

  “忠孝难两全,但大晋不以忠义治天下,而是以孝治天下,你当真要置你爷娘的安危于不顾了么?”郭氏气了个倒仰。

  提到本朝和忠孝节义的干系,刘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生生忍住,郭氏意会,神情亦是十分怪异。

  一旁刘隽童言无忌,忍不住笑出了声——自从御街之上公然弑君,司马氏得位再不能正,司马昭为撇清干系,自己那代不敢篡逆,而哪怕他儿子司马炎开国之后,也不敢再提一个忠字。

  而当时下令弑君的贾充,即使后来满门煊赫,却至死为世人不齿。

  郭氏曾提及,有次宴饮,贾充与河南尹庾纯论辩,贾充抬出“孝”字压他,说“父老,不归供养,卿为无天地!”

  不料庾纯一句话就将他堵住“高贵乡公何在?”

  贾充羞怒无地。

  还有一次,贾充讽刺吴末帝孙皓:“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

  孙皓淡淡道:“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

  据载,彼时贾充“默然甚愧”,孙皓却面不改色。

  这便是高贵乡公明知事泄,也要以死举事的原因。

  一条傀儡皇帝的命换他司马氏篡魏千古骂名,不可谓不值。

  “总有一日,你要害了我们啊……”郭氏劝不住他,徒留一声长叹。

  谁都未想到,郭氏的担忧竟应验得如此之快。

  刘隽俯身趴在马上,身侧是女眷们所乘的马车,而身后则是滚滚烟尘和不绝追兵。

  此时祖父刘藩已经落于敌手,长兄刘遵和其余堂兄弟不明下落,刘隽四顾之下,与自己一道的除去郭氏、崔氏,唯有刘舆的妻子华氏和刘遵生母陈氏,而原本一起的其余妾室皆诡异地不知所踪。

  本来自己也应与他们一同坐在马车上,但一是无法将自己真的当成六岁稚子,二是觉得骑马更为迅疾,于是便不顾众人的反对挑了匹个头不大却稳重的战马。

  一路狂奔出去十几里路,众人才找了个偏僻地方停下,这时刘隽才觉双腿内侧真正刺痛,再看早已血肉模糊,让女眷们心疼不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郭氏脸色煞白,看到一个刘琨的亲兵便急急问道。

  亲兵哭丧着脸,“回禀老夫人,豫州刺史刘乔打过来了,不仅冲着范阳王,同时还要讨伐二位主公,如今战败,二位主公已经和范阳王一起逃往河北了!”

  郭氏身形一震,“竟是如此么!”

  刘隽蹙眉,刘藩已经被俘,他们这些老弱妇孺被刘乔军俘获不过是迟早的事。

  如能逃出许昌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万不能让自家女眷落到乱军手中。

  只是自己一个无知稚童,说话又有谁人会听?

  眼看着女眷们正在商量躲在哪个城镇,刘隽上前一步,躬身道:“祖母,古人有言‘小乱入城,大乱避乡,浩劫入野’,眼下这景况,您以为可是小乱?”

  郭氏看着远处刀枪之声,又看看四散而逃的百姓,沉吟道:“髦头的意思是,往乡野中去?”

  刘隽点头,“刘乔对阿父积怨甚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找寻我们,官道之上、城镇之内,都会格外留意。以孙儿拙见,不如兵分两路,选一两名婢女乔装易容,乘车继续往河北,我们其余人遁入乡野,选一偏僻农户暂居。”

  他话音未落,华氏便尖叫出声,“追兵眼看就要来了,阿姑莫要听他的,兵荒马乱的,没车岂不是一个死?还是趁早赶路,兴许还能追上他们……”

  郭氏仍不言语,崔氏六神无主地看看婆母,又看着儿子,看那张小脸上超乎年龄的稳重,咬牙道:“阿姑,我看不如就信髦头一回。这马车载着这许多人,也无法换马,定然跑不远,被追兵追到也是迟早的事,还不如以逸待劳,全看天命了。”

  郭氏定了定神,想起先前刘蕃也是在马车上被乱兵生擒,也不再犹豫,对华氏道,“你既要走,也随你。只是生死有命,你若是落到追兵手上,顾惜性命要紧。”

  华氏虽不愿独行,但更怕跟他们一块留在荒郊野村死于非命,于是也顾不得伺候婆母的孝道,带着几个婢女登车赶忙走了。

  郭氏叹了声,又听刘隽询问某个招纳不久的家仆,和气道:“听闻府上就在左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