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40)

2026-01-05

  卫雄摇头,“虽不曾与他直接交战,但能从定襄侯(刘演)手中夺下邺城,可见其骁勇。”

  刘隽点头,“先前饯行时提及他,我观大人虽对其用兵颇为赞许,但对其私德甚是不屑……”

  他年余来,久在汉中,消息倒是不如从前灵通过了。

  “他性喜游猎,游荡酷虐,听闻石勒曾想诛杀之,却被其母阻拦。再后来,他为了一美貌宠妾,竟然杀了原配发妻郭氏,”箕澹见刘隽蹙眉,解释道,“确实与老夫人同出太原郭氏,甚至还是颍川郭氏那一房……”

  他却不知刘隽心中巨震,他只知祖母出身太原郭氏,却不想细究下来,竟是颍川阳翟那.一.支,如此岂不是和郭奉孝都系出同族?

  “他本想将那宠妾扶正,可石勒坚决不允,又痛斥之,于是只能再娶清河崔氏女。”箕澹见刘隽微妙神情,又补了一句,“正是尊侯夫人之族。”

  刘隽冷笑一声,“若是那宠妾再不喜,是否也要将我母亲那族亲再杀了?他当这些高门大族的良家子是什么?”

  说罢,他神色却更加凛然,“这般做派,石勒都不得不重用,可见其善用军,我等更不能掉以轻心。”

  直到夜里,斥候已完全探明了敌情,刘演和他的五千部曲也已在十里之外,听候号令,随时增援。

  箕澹见刘隽的帐中仍点着烛火,便通报入内,只见刘隽席地而坐,正对着一本《墨子》苦思。

  “不瞒将军,”刘隽点头示意,苦闷道,“我生平最怕攻城,毕竟如今粮草不足,若是久攻不下,恐怕反而为人所制。”

  他指了指一旁的《逸周书》《雄牝城篇》,“还请将军们教我,否则我未攻过多少城,只能按图索骥,做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了。”

  箕澹在他面前坐下,缓缓道,“攻城也非末将专长,不过粮草匮乏,围而不打,让敌坐困围城定然是行不通的。那便只有水攻、火攻。”

  “到底是曹魏旧都,论起恢宏壮丽,九州之内,无几座城能与之媲美,宫阙楼阁,所费民力颇重,烧了亦是可惜,火攻不妥。”刘隽想也不想便否了。

  “那便水攻。”

  刘隽沉吟片刻,“倒也是个良法,魏武引漳河之水入邺城,挖长明沟。只是水淹之法,到底也伤阴德,城中百姓何辜?如今各州郡皆缺少人丁,如何能伤其性命?”

  “明公仁德,只是大争之世,谁能笑到最后,只在强弱,而非仁德。”箕澹观他神色,知他也非小仁小义之人,便又劝道。

  刘隽却笑了,“将军可知季汉昭烈帝携民渡江的典故?昭烈帝有言‘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邺城百姓他日夜是我之子民,又何忍见其丧生鱼腹?”

  箕澹迟疑,“那若是石虎出城决战,那又如何?”

  刘隽冷笑,“我还怕他不出来,我汉家男儿,又有鲜卑助力,如何会怕区区胡虏?”

  时人多说晋人、华夏,因为刘渊国号的缘故,鲜少还有人以汉家自诩,箕澹一愣,又想起他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又占据了汉中,不由得心头一动,看他的眼神多了不少探究。

  刘隽自然留意,可也不甚在意地继续翻阅竹简。

  荀令君与太、祖恩怨仍在眼前,如今他披着大晋孤忠的皮,可总有一日再不许佯装,到那一日,跟随自己的人,还会剩下多少?

  见箕澹似无所觉,甚至还更为殷勤,刘隽满意一笑,“世雅可曾听闻穴地攻城?”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第51章 第十八章 材士练兵

  刘隽经过一夜的思索,又与刘演、箕澹、卫雄商议许久,终于捋清了思绪。

  “依照孙子兵法,攻城要十而围之,可如今石虎的兵马不说十倍于我,两倍总是有的,我们手中又是鲜卑突骑,不擅攻城;更何况,邺城经数代经营,易守难攻,单凭我们这万余人要攻下邺城,难如登天。”刘隽手中剑柄在舆图上绕了邺城一圈,最终顿在某处,“然而,若反过来想,石虎占据邺城日短,又是异族且性情乖戾,城中百姓未必那么快拥戴他。假使能收服城中百姓,那么情势倒转,那便是我数倍于敌。”

  他看向刘演,“从兄在邺城经营数年,城中向来应当有些可信之人。不论是世家大族还是流民帅,只要能为我所用,皆可厚遇之。”

  刘演与这从弟并不相熟,可对方幼时便有纯孝之名,独得祖父母宠爱,少时随其父开拓并州,又积累了不少名声,后来又因姨兄温峤之故,与今上结交,屡屡委以重任,乳臭未干却青云直上,弱冠之年便成了一州刺史,早已令天下为之侧目?

  如今见他俊美雍容,气度高华,言语间更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仪,仿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他刘演继承父爵,跟随叔父纵横沙场,又在此苦战数年,转眼间倒都成了他的功绩,如何能让人心服?

  故而,刘演只淡淡道:“虽有一些故交,但如今空口白牙,敌强我弱,所谓收服,谈何容易?”

  刘隽瞥他眼,心中也知自己不论年纪人望,都难以服众,也不恼,云淡风轻地解释道:“其一,威胁恫吓。我打算让人在漳水之畔大兴土木,并散播传言,说我要仿照魏武,水淹邺城。与此同时,派遣城中内应毒死一两个牲畜,并放话说我们要扼住漳水水道投毒,让毒水流入长明沟。其二,地道攻城。昨夜我与世雅相商,今日我又亲去探看地形,选定一地挖掘地道,通往城内……”

  “说来容易,不论要费多少人工和时间,粮草是否充足,就算进去了,若是守备森严,岂不是自投罗网,让石虎瓮中捉鳖?”刘演只觉天方夜谭,没好气道。

  箕澹见他对刘隽不耐,也有些不客气,“明公已有良策,还请定襄侯稍安勿躁,至少等他说完。”

  他这么一说,刘演显然也觉不妥,起身对刘隽做了个揖。

  刘隽并不在意,亲自从漆木盘上取了个梨递给刘演,“秋高气燥,在所难免。从兄勿忧,我也不是凭空瞎指的地方。此处原是宣皇帝幽禁曹氏宗室之府邸,只是如今早已荒废,罕有人烟。但此处毗邻西垣,离七个城门相距甚远。”

  他想的周密,刘演缓缓点头,“其三呢?”

  “其三,将石虎曾经做过的、还没来得及做的那些事大肆宣扬,可说的耸人听闻些。”刘隽想起这些年见闻之惨状,幽幽道,“比如羯胡食人,因粮草不够,一直将老弱妇孺充数。”

  刘演见他言之有物,却仍半信半疑,毕竟在他看来,刘隽先前战功多有侥幸,这么多久经沙场的战将被一个黄口小儿指挥来去,实在荒谬。

  “先前阿父曾想请族人刘希帮忙笼络代郡、上谷郡和广甯郡,”刘隽其实也知晓刘演心中那些弯弯绕绕,却并不担心,“如今若我未猜错,刘希应正在邺城之中。”

  “不错。”他能想到刘希,确实让刘演有些讶异,“他正是我在城中内应。不过,邺城已与建业一样,避讳更名了,如今叫做临漳,难道明公不知么?”

  刘隽怅然摇头,“彼时陛下昭告天下,我自然知晓,只是从前叫习惯了,每每忘记。”

  他起身,踱步走到帐外,看着远处巍峨城郭,“且看天命罢。”

  在众将领命,依计行事时,刘隽偕卫雄、箕澹在校场练兵。

  说是练兵,倒不如说在选兵。

  刘隽看着大多都面黄肌瘦的兵卒,忍不住叹了声,“如此,如何能与诸胡骑兵抗衡?”

  “不知明公想挑什么样的士卒?是要贴身伺候?”箕澹看他顶着烈日,再三挑选,忍不住问道。

  刘隽目光在一个面孔有些异域的壮实汉子上停留片刻,“远的有魏之武卒、赵之铁骑、秦之锐士,近的有曹魏的虎豹骑,所谓‘虎豹骑,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而这虎豹骑南皮之战诛袁谭,北征乌桓斩单于,长坂坡破刘备,又大败马超的西凉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