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理,是朕操切了。”司马邺颓然道,“但朕这日子实在难过,政务一点插不上手,后宫之事也都做不得主,就是采买些锦缎,都要索氏父女点头。男子汉大丈夫,却诸事做不得主,别说是一国之君了,就连这一家之主都算不得,何其窝囊。”
刘隽在他身侧跪坐,“来日方长,陛下春秋正盛,可那索綝还有多少年可活?陛下只需安心等着便是。”
司马邺也知急不得,开始细细抱怨起索氏的种种不是,有些事琐碎得让刘隽直犯瞌睡。
当司马邺说起索氏不允他临幸其他妃嫔宫人,自己也实在不喜她,只能每日留在正殿时,刘隽忍不住笑出来,“被女人挟制住了,陛下也太好性了。”
司马邺有些委屈,“索氏凶横,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胡搅蛮缠,若朕不依,就让她阿父出面弹压朕。时日久了,朕苦不堪言,只能顺着躲着。”
刘隽点了点头,“杜才人教你这么说的?她为何觉得臣会插手陛下后宫之事?”
“你怎么……”司马邺赧然道,“果然瞒不过你,虽确是她教朕这么说的,但朕所言句句属实。”
刘隽抿唇不语,这杜氏是看出了他想拖延的谋算?还是急着让索氏覆灭,好早日登上后位?
“天下纷乱,生民涂炭,正需陛下重整河山,实在不应为了这些微末之事焦心分神。”刘隽好言相劝,又觉得自己插手确实不妥,“不若这样,日后臣若陪侍禁中,便常与陛下秉烛夜谈,兴许索氏也会有所忌惮。”
“朕也就是说说而已,”司马邺勉强笑笑,叹道,“有时朕在想,若是不做太子不做皇帝,也南渡大江,做个富贵亲王,是不是会快活许多?”
见刘隽蹙眉不语,司马邺想到刘琨一族,本也可南渡或是投降,却一直死战不退,不由愧疚道:“朕方才一时丧气,说了些胡话……”
“不,”刘隽打断他,“做皇帝非你所愿,你也是人,有血有肉,怨天尤人出自本心,如何算胡话?”
他伸手按住司马邺的肩,轻声道,“但这话日后,不要在旁人面前说了。他们不仅不懂,还会因此轻视你鄙夷你利用你,日后再叛离你背弃你甚至害你杀你……”
“你会吗?”司马邺雾气蒙蒙的眼看着他。
刘隽呢喃,“臣不会。”
第65章 第十三章 昆山片玉
前世今生,刘隽最大的苦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缺少贤才。
此生戎马仓皇,难得片刻宁静,便抓紧在长安招纳贤才。
“先前在邺城读墨子,有句话我深以为然,”刘隽对部曲道,“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
“明公说的极是。”众人附和道。
刘隽看着他们,更觉头疼,自己平日里看重之人,刘挹、刘启等宗亲被他留在梁州,刘耽被他留在平阳,陆经、尹小成等虽亲信,但都非将才,箕澹、卫雄是北地将才,已被他用来练兵。前些年诸葛铨、刘畴相继离世,身边极缺得用的文臣,不说运筹帷幄的谋主,就连管理后方的能吏都不见一个。
至于温峤、卢谌等姨兄弟,卢谌在并州,温峤若在乡丁忧,也在并州,如今刘琨倒是不愁没有贤才辅弼了。
众人里,不论血脉、才能、交情,温峤均是佼佼,唯一所虑,温峤最为孺慕刘琨,也以做大晋忠臣为毕生志向,且他为司马邺征辟十余年,亦师亦兄,要他改弦更张,简直难如登天。
有时刘隽常常懊悔,当年不应让温峤仕秦王府,虽拉近了和司马邺的交情,却也为日后埋下隐患。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无益。刘隽将思绪拉回到幕府,看着手中形形色色或举荐或自荐的名帖,忍不住笑出声来,“闻喜裴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太原郭氏,清河崔氏……”
其余幕僚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刘隽捏着这些名帖,里头的人名姓起得大差不差,散之、行之、徽之,德行操守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戏彩娱亲、扇枕温衾、闻雷泣墓,再一看有何实实在在的功绩,却都又是当代介子推,文治武功均是遍寻不见的了。
“既如此淡泊名利,我又何苦逼这些高士出山呢?”刘隽淡淡一笑,将这些名帖都放到一边,“为我张贴告示,就说我要招五六幕僚,一屯田,一刑律,一押粮,一文牍,一算账。”
“这……大人不考校才学品性,只看职司,是否失之草率?更何况这些世家名士,如何能做这等胥吏之事?”也不知幕府中谁义愤填膺地开口。
刘隽淡淡道:“诸葛孔明曾言‘为人择官者乱,为官择人者治’,如今幕府中这些事无人来做,要么诸公勉力料理停当,要么只能招纳贤才分忧了。”
眼前这些幕僚,除去少数几人是从并州、梁州简拔而来,大多都是近期来投,奇谋大略未见一个,清谈玄言倒是不绝于耳。
若不是念及他们兵强马壮、据守坞堡的宗族,刘隽根本懒得理会。
他提的要求不高,很快也便有几人来投,大多出自寒门,只有一人是个三流世家的庶子。
刘隽向来对下慷慨,又待人和善,这几人办事也便更加尽心,幕府之事很快也便上了正轨。
只可惜荀攸、郭嘉这般的谋臣,诸葛武侯、司马老贼这般的相才,却未能得见。
好在刘隽有的是耐心,对周遭幕僚胥吏能用则用,偶有一二得力的,便手把手教,众人受宠若惊,也便各个用功,几乎人人都有些许进益。
既是侍中,刘隽每隔三日去一次门下省,将寥寥无几的诏令审过一遍,同日入宫伴驾,陪着司马邺手谈读书。
其余之日,主要在城外营寨,如今他能掌控的兵马,一万人留在梁州,由刘启掌控,辅助祖逖往东夺回失地,三万余人留在平阳,由刘耽节度,随时抵御来犯的刘曜,还有刘琨手上的十万、刘演麾下的八千,若是开口,亦可很快调来。
不过为免猜忌,此番他随身只带了两千将士,担心久不上沙场生疏,便每日前去练兵,加上箕澹、卫雄带来不少鲜卑突骑,几相融合,这两千余人便破具精兵之相,比猞猁营也不差什么了。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直到某日夜里,尹小成冒雨匆匆来报,刘隽听闻消息,忍不住大笑三声——刘聪被俘后,刘粲继位,因为刘粲宠爱靳氏,其父靳准竟谋朝篡位,弑杀刘粲,更将半数以上匈奴刘氏宗亲尽数诛灭,一时间东市人头滚滚,做完这些之后,他竟然还自号大将军、汉天王,同时向晋称藩。
刘隽亲自去看了仍被羁押的刘聪,因仍未行献俘礼,故而刘聪和其近臣被关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僻静之处,虽不再锦衣玉食,但也好吃好喝,不曾折辱。
“你来做什么?耻笑朕么?”刘聪冷冷地看他。
刘隽负手立于他面前,“刘雅,刘明,刘符……”
一连报出了十余个名字,刘聪的神色越发难看,“他们怎么了?你杀了他们?”
刘隽摇头,“当然不,是靳准。”
“他们没了?”刘聪一双牛眼瞪得老大,“不可能,他敢!”
“有何不敢?”刘隽冷笑道,“你骄奢淫逸,残暴酷虐,杀戮无数,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刘聪双唇颤抖,“刘粲……靳准敢如此造次,他定然已经不在了。”
“不错,靳准头一个杀得便是他。”刘隽看着摇曳烛火,“如今匈奴汉国上下纷乱,你的相国刘曜可算是抓到机会了,不如你与我打个赌,猜这刘曜何时会登帝位?”
刘聪这段时日也不知是修了禅还是悟了道,反倒比先前聪明许多,听闻此言沉默许久,再开口已然心如死灰,“如今汉国在中,南边是司马睿,东是石勒,西南是祖逖,北有鲜卑,仅在关中,便有朝廷、刘琨、贾疋还有你,强敌环伺,又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
“通透。”刘隽点头,忽而伸手去触碰那烛火,修长的指节被微光拉的极长,倒像是他平素常用的那柄长枪,而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使他整个人流光溢彩,倒像是他腰间悬挂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