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61)

2026-01-05

  他并未戴冠,只着幅巾,也不知在他身边照料了多久,一头乌发已有些散乱,此时双颊微红,双目含情,刘隽纵是再不解风情,也都明白了,只“啊”了一声。

  内侍毕恭适时道:“拔箭之后,侍中昏睡了整整两日,陛下便衣不解带地照拂了两日,喂药擦洗均不假手于人,如此隆宠,奴还是头一回见呢。”

  刘隽想起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瞬间便用老刘家的身子得上了老曹家的头风病,“臣病中昏聩,竟不知陛下礼贤下士至此,臣败军之将,何德何能久居禁中?若是让陛下沾染了病气,臣百身莫赎……”

  他话说的体面,却丝毫不留情面,司马邺肤色愈白,脱力般松了手,坐在榻边发呆。

  见此情景,毕恭立时识趣地率众退下,殿内只剩各怀心思的二人相顾无言。

  兴许是久病昏沉,刘隽也不似原先那般郎心似铁,见他虽默不作声,但面上确是十足的倦怠颓丧,不由柔声道:“陛下这段时日太累了,臣回府将息就是,到底内宫之中,令人诟病……”

  “这是朕的寝宫,离后宫远着呢,如今山河破碎、礼崩乐坏,谁还在意这些虚礼?”司马邺眼睛又亮了起来,“更何况,你是为了大晋的江山流血受伤,又是朕的……”

  他苍白的面烧了起来,像是如洗碧空涌起赤色的云霞,又像是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在皎白雪上。

  “什么?”兴许当真是昏聩,刘隽竟然傻愣愣地问了出来。

  司马邺看着他,迷蒙眼中闪烁的欲念不知是为了天下还是眼前之人,随即他突然扣住刘隽的双手,俯身下去。

  上一回大醉酩酊,这一会病体昏沉,最近每每碰见他都要吃上一些亏。

  可扪心自问,自己身长八尺、能拉开六钧强弓,这伤真的重到无力回击、任人摆布?

  不愿深思,刘隽闭上眼,体会这既强势又柔软、既甜腻却又带着苦涩药味的双唇,一呼一吸都紊乱得难以自持,如此动情,此生竟是头遭。

  兴许因为那人是男子,兴许因为那人是皇帝,兴许因为那人是司马邺。

  “留下养伤罢,太医到底比你府医强些,”司马邺微微撤开半寸,轻声道,“你也不必多想,当世君臣多有‘食则同席,寝则同榻’之举,待养好了伤,才能继续为国效力,对么?”

  “臣定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方能不负皇恩。”他靠的实在太近,刘隽几乎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虽是贴切,但仍是胡说,”司马邺眸光微动,软软道,“住口,朕不爱听。”

  刘隽未再辩解,因为他的嘴被封住了。

 

 

第78章 第九章 醍醐灌顶

  刘隽第二日便开始理事,因司马邺坚决不放他回幕府,便干脆在太极殿东堂召见幕僚部将,也在此与其余重臣在此议事。

  索綝、杜耽等人都假模假样地来过,特别是杜耽,言辞之间甚至还有些冷嘲热讽。

  这日,温峤前来探疾,还未寒暄几句,温峤便道:“说起来这些人真有意思,此番对氐人之事评头论足,难道他们平生未尝败绩?听闻杜耽已经准备请命平叛了。”

  刘隽勾唇道:“哦?他们杜氏也无那么多兵马吧?他是打算用我的兵还是用索綝的兵?”

  “所料不差,听闻他们打的主意是,让陛下任他为秦州刺史,直接用你的兵马。”

  “笑话,”刘隽嗤之以鼻,“他莫不是以为当了秦州刺史,便能有秦州兵吧?须知这些人从前是梁州兵,后来成了豫州兵,雍州兵,换言之,我是什么刺史,他们便是什么兵。这些人他要是有本事带走一个,便去罢。”

  温峤摇头笑道:“亏得陛下还担心你灰心丧气,我看你倒是大好了。如何?打算领兵出征,一雪前耻么?”

  刘隽侧过身,避开疮口,“既他们有这个志气,便去试试罢了,正好让我将伤养透了,省得老来受罪。”

  “此番你是有些托大,再战定不会败。”温峤审视他,“难道你打算用这蒲洪做些文章?”

  “姨兄知我,”刘隽宛如饮酒一般将药仰头喝尽,“除非能将氐人、羌人全都杀光,否则就算是千胜百胜都是权宜之计。我在想是否能毕其功于一役,不求暂时威慑他们,而是尽量收服他们。”

  温峤点了点他,“如诸葛武侯之故事?”

  “不错,”刘隽点头,墨色的眸淡淡地扫了眼窗外夏景,“明日的朝会我虽不会去,但应当有些热闹可看,姨兄可代我看个尽兴,不然岂不是枉费咱们陛下费尽心机将我留在宫内?”

  温峤闻言顿了顿,摇头苦笑,“还道你为色所迷,想不到却是心如明镜。”

  “为色所迷?”刘隽嗤笑一声,“他司马邺能装得情深不移,我便能如他所愿做个登徒子。”

  他笑了几声,敛了面上神情,极认真地看温峤,“我与他自幼相识,虽不常相见,却也不曾断了音讯。这般的情谊,他为何还是不信我能护着他?”

  “你道他只是想让你护着他么?”温峤低头一笑,“我在陛下身边十五年,他是个什么样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他看着懦弱,可绝非随波逐流、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想活下去,当年永嘉治乱后南渡便是,何必苦苦支撑?”

  “彼时他为荀氏兄弟裹挟,关中又离江东千里之遥,恐怕也由不得他。”刘隽蹙眉,“难道姨兄想说,他乃是一代雄主,为了复兴晋室,方才逆势而行,景略关中?”

  温峤叹了声,“不错,他曾有一次对我说过,怀帝也好,东海王也罢,永嘉之乱这笔烂账不论怎么算,终归在司马家身上,他作为最近支的凤子龙孙,他不出来主持大局,难道就仍由天下纷乱,将江山拱手让人么?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寿数不永,,甚至早就已经写好了让琅琊王登基的遗诏,一旦当真守不住中原,便让我带去给琅琊王,让他名正言顺承继宗嗣,也好让晋祚在大江之南得以绵延,再图他日。”

  “呵,所以哪怕司马睿这些人隔岸观火、见死不救,只要他们姓司马,他都可体谅宽宥。而其余人呢?哪怕百战余生,哪怕死忠效命,他都要猜疑防备?”刘隽冷声道,“这么看,柔情小意也罢,嘘寒问暖也好,为了让我等竭忠尽智不择手段,到最后却是给司马睿做嫁衣了。倒是个好皇帝,让人刮目相看。”

  他面色冷峻、瞋目切齿,显是怒到了极致。

  温峤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蒲洪让你损兵折将、丢尽脸面,陛下昼夜不离、体贴入微,怎么蒲洪在你这里倒是个英雄,反而陛下让你吃了大亏一般?”

  刘隽一时有些语塞,“此番是我大意,何况就算我当真技不如人,甚至折损于沙场,那便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可陛下不同……”

  “哦?”温峤淡淡道,“你虽亲近陛下,骨子里却又看不上他,故而一旦发觉他对你阳奉阴违,甚至培植自己的势力,你便开始怨愤不满。你对陛下,比之魏武魏文之于汉献,景皇帝、文皇帝之于高贵乡公、常道乡公,何如?”

  他这话将刘隽深藏心中的想法一语道破,甚至还揭露出一些刘隽自己都未发觉的隐秘心思,若换了个人,恐怕就无地自容了。

  可刘隽闻言却不见丝毫难堪,面上的忿忿之色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淡然,“姨兄说的不错,如今我仅有尺寸之功,在当时当世泯然众人,既如此,如何能让陛下、让朝野上下对隽心悦诚服?姨兄一语惊醒梦中人矣。”

  他掀开锦被,略有些吃力地起身,推开轩窗,让灿金晨光洒进殿内,“王者以民为基,圣人以百姓心为心。李矩、郗鉴能一呼百应,家父一日能有千人来投,诸侯欲推举琅琊王为盟主,皆是因才德出众,令人心服。诸公年高德勋,隽人微望轻,不敢自比。唯有勉力进取,收复失地、护国佑民,方能令陛下信重,使士人来投,得万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