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不是在幕府便是在禁中,他难得回来倒是让人一惊,不一会,阖府上下竟都到了个七七八八。
刘隽看着庭中各个噤若寒蝉的主仆,竟感几分不自在,“我不日将出征,大郎回府,我怕是见不到了,那孩子在梁州日久,吃穿用度、教习读书都需多上些心。”
“妾明白。”嫡母张氏、生母窦氏齐齐应了。
刘隽目光扫向两个幼子,见他们身形尚小,恐怕连马都上不去,带着他们出征的心思瞬间淡了,只温声叮嘱道:“元吉、元贵,你们的课业也不要耽误了。待你们骑射学成了,阿父便带你们出征。”
“唯。”二子答的干巴巴,刘隽也无话可说,其余妻妾也无人打圆场,正在尴尬地大眼瞪小眼时,有内侍宣刘隽入宫。
如蒙大赦,刘隽又耳提面命了几句,便匆匆入宫了。
离府之前,刘隽蹙眉回头看了看,心中隐有不安,低声让陆经派人多盯着府里,才登车离去。
第95章 第六章 戎马倥偬
香烟缭绕,还未入殿,刘隽就被呛得一阵闷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眼睛勉强睁开,发现司马邺正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凑近一听,似乎是佛经,心内一哂,仍是恭敬地行礼,“陛下,臣奉诏求见。”
司马邺将手中的佛珠放下,隔着氤氲烟雾看他,“何时动身?”
天子信佛这么大的消息从前竟一点端倪未有,刘隽决定回头盘问尹小成,宫里的钉子是不是得换上一批,要么是被人收买要么便是手段不到家,“后日一早开拔,明日午后臣便去营中了。”
司马邺长叹一声,“相聚时短,隔段时日便要送你出征,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待到海内晏清之时,臣便日日在宫中随侍陛下。”司马邺似要起身,刘隽只单手托了一把,竟硬生生地将他架了起来。
司马邺一时无语,刘隽也觉得有些不妥,找补道:“陛下忙于国事,近来过于清减了些。不过,陛下若是信佛,可要茹素么?”
“既是佛弟子,怎能杀生?”司马邺执了他手,一同往内殿去,走了几步又顿住了,“不对,朕早年也杀过人,朕的将士们也一直在杀敌,如此看来,也算是朕杀生了。”
刘隽笑笑,“陛下德被天下、爱民如子,这些杀孽就由臣为陛下担着罢。”
司马邺握紧了他的手,“若是有业果,怎么能算在刀刃之上,与主人无碍呢?”
刀刃?
刘隽闻言挑眉笑了笑,“那臣便做陛下的宝刀罢。”
司马邺被他这一挑眉激得晃了神,秀气的耳垂瞬间泛红,手指抚上刘隽蹀躞带本该悬挂飞景剑的带钩,“卿非金刀,卿为宝剑。”
说罢,他一扯,生生将那大带拽了下来,扔在了一边。
刘隽身形微晃,见司马邺自己却是一个踉跄,不急不忙地揽住他腰,淡淡地扫了不远处侍奉的管彤一眼。
管彤率众退下,又命人传话回司空幕府不提。
早已过了子时,司马邺却仍曲肱侧卧,殊无睡意。
“陛下有心事?”刘隽忽而道,本就低沉的声音在暗夜中更显得闷倦。
司马邺看着斑驳墙上的月光,“听闻从前汉时以椒涂墙,称之为椒房之宠。只可惜如今家国贫弱,别说椒房宫,朕就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无法赐给你。”
刘隽将他长发一圈圈绕在指上,轻笑道:“若能光复神都,陛下便将原先洛阳的宅子赏给我便好了。”
“那本就是你的,如何还能叫做赏呢?”司马邺不悦道,“何况朕在长安,你却要住到洛阳去……”
刘隽无奈道:“休沐去小住都不行么?未免太过霸道。”
“日日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挂在嘴上,却整日念着休沐,”司马邺哪里不知他宵衣旰食,嘴上却不肯饶人,“要去也行,但只能是随驾骖乘方可。”
见刘隽只是笑,司马邺想到之后又要分离许久,怅然不已,“那不算,再挑个。”
刘隽将他搂到怀里,喟叹道:“那便赐我金谷园吧。”
此番头次随军,温峤面上不显,却一直或插科打诨或默不作声地暗中观察。
不过三四日,他便觉得刘隽所部与他见过其余大军颇为不同,其一是军令如山,从将到卒均严守法度,一层一级均严格听命于上一级,二是赏罚分明,违背军令、触犯军纪均有严苛的处置,但奋勇杀敌、发觉敌情、协助友军等亦可得到厚赏,三是士气昂扬,许是上行下效,这些兵卒也颇为奋进,有练兵之余不放弃劳作,为家人多种些粮的,有借机识文断字,想日后谋个出路的,倒是没见着寻常军营常见的饮酒闹事、又嫖又赌,几十万人大军,竟连军妓营都无。
于是他终于未忍住,一日上了刘隽的轺车,悄悄问道。
刘隽先是茫然,随即抚额叹道:“我知道赶路无趣,想不到姨兄竟无所事事到打听这些事,若是姨兄心火难耐,我……”
“我又不是急色鬼,”温峤忙解释道,“我是在想为何你这些士卒如此乖觉,你不怕憋得久了,搞出哗变来?或是那些抢掠良家子的丑事?”
“从前阿父军中是有军妓的,但我想着滋生人丁更为紧要,都发还归家嫁人去了,其中不少便嫁了将士们。”刘隽心不在焉地看舆图,“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做这勾当?”
“做迎来送往、卖笑为生的神女,还是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妇,还真不好选。”温峤看向车外,大军密密麻麻、遍布荒野,苍穹之下,有如蝼蚁。
不过,就算是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同样要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在天道之下,和蝼蚁也无甚差别。
还不待温峤从清谈玄妙里抽离出来,刘隽一声长叹,“洛阳易守难攻,先前我曾让敬道在豫州大修坞堡,兴建虎牢城,时日尚短,也不知修得如何了。”
温峤蹙眉,“虎牢地势何其险要,刘敬道虽有才干,也难在一两年内修好。”
刘隽的手指在谷水和邙山之间游荡,缓缓笑了,“还有一处,石勒绝无可能知晓,正好可用来结垒作战。”
见温峤并无头绪,刘隽解释道,“洛阳城北有座金墉城,由三座各有墙垣的小城,城垣坚实、地势险要,北靠邙山、下临谷水……”
“更关键的是,从前魏文帝兴建金墉城,再到先帝,历代天子不断对金墉城加以修缮,可谓固若金汤。”刘隽讥讽一笑,“可如此坚固的城池偏偏是皇帝带着后妃游乐的行宫。永嘉之后,恐怕早已废弛了。”
温峤已经完全领悟,“你想占据金墉城,据此与另外两方相抗?他们在洛水之西对峙,金墉城在洛阳西北,倒是合适。”
刘隽把玩着一块小小的玉印,“时机也很紧要,万不能被石勒、刘曜钻了空子。”
“对了,”温峤两眼放光,“我倒是想起一事,或许可以做些文章。”
“哦?”
“如今刘曜嗜酒如命,已到了颠三倒四的地步。”温峤意味深长。
第96章 第七章 以牙还牙
“万没想到,竟然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数万大军调集至此。”
一巍峨险峻的废弃宫宇内,两名男子正临风而立,他们身后是悄无声息、疾速跑动的士卒,若是周遭无知乡民撞见,恐怕会以为是阴兵过阵。
“是泰真指挥得当。”此番刘隽头一回见识温峤领兵,发觉除去清谈之外,在兵事上也颇有造诣,对这位姨兄更为心折。
温峤摆手笑道:“我不过是依命行事,哪里谈得上调度?不过我有一疑惑之事,我观你用兵,与从前姨父大相径庭,难道当真是天纵神武?”
“除了陛下,谁敢称一句神武?”刘隽摇头笑道,“不瞒姨兄,隽于兵道并无天资,不过拾前人牙慧,读兵书、读史书,再被逼着上几次战场,勉力支撑至今也不过粗通兵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