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一开始还愿意让他短暂停留,现在也不愿意了,所以找到其他人——来哄他开心。
在被孤独和深不见底的忧思席卷的那瞬间,叶泊舟想,要不就按薛述说的,顺势而为算了。
假装被哄开心了,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一开始关注他是因为薛述,哪怕现在已经不再喜欢甚至有点厌恶,但先把对方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再假装已经爱上,假装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假装自己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为了爱情当纨绔子弟,顺理成章脱离薛家。
他一脑门扎进“爱情”的陷阱里,不用再挂着薛家私生子的名头,不用期待融入薛家得到亲情,不用在想到这些时忍受痛苦。
这样想想,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他说服了自己,起身,打算去找男明星,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推开门,在走廊看到薛述。
他很想见到薛述,但这时候,觉得自己内心涌着一团火,薛述像是燃油,又像是冷水。
他刚刚做的决定开始动摇,随之而来的,是没由来的烦闷火气。
心情复杂,所以破天荒的没有主动打招呼。
还是薛述叫住他,解释自己来这边处理工作,想到他在看秀,来看看他。说完,问他现在要去哪儿。
叶泊舟惯性想像之前那么多年一样,推掉自己所有安排,说没事,在薛述面前装乖,撒娇说自己最近做了什么,让薛述夸夸自己,和薛述多相处一会儿。
但想到刚刚那个决定,内心那团火烧着,让他不想再装一无所知。
他真的很想知道,薛述到底是不是真那样做了,又为什么这么做,到底是被多少人这么哄开心过,才习以为常,这么轻描淡写用在他身上。
他没那个胆子质问薛述,所以扯了扯嘴角,还是装无辜,说:“刚刚王朗过来了——就是我之前喜欢的那个男明星。”
薛述没什么表情,依旧看着他,一副在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叶泊舟就不想接着往下说了。
他还是想复制之前那么多年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不探究不追问,守住薛述的边界不迈进一步,用表面的熟络亲密,掩饰最本质的疏离和陌生。
但是。
但是那团火越烧越旺,他被热气冲昏头脑,还是问了:“他穿着浴袍来敲我的门,说是你让他来哄我开心。”
他紧紧盯着薛述,试图找到一丝诧异、疑惑,期望听到薛述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是王朗自作聪明。
薛述表情不变,也没有反驳,只是问他:“你开心了吗?”
他看上去好像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开心的。
叶泊舟只觉得荒诞,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薛述,生平第一次,在面对薛述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摇头:“我不开心。”
薛述看着被拉开的距离,再看失魂落魄的他,问:“那你怎么样会开心?”
似乎想到什么,又问,“你有更喜欢的人了?”
言外之意,好像是只要叶泊舟点头说出更喜欢的人,他就能如法炮制,让那个人来哄叶泊舟开心。
可叶泊舟只觉得更荒诞了。
薛述好像是关心他,好像是在为他好,为了让他开心大发神通,费劲找到他喜欢的人,来哄他。
可——薛述到底把他当什么了?!他的喜欢只为了这些肢体纠缠,而用金钱买来的欢愉就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开心起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己就能做到,何必等薛述来替他安排。
叶泊舟没有回答薛述的问题,咬肌紧绷,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述的表情依旧冷淡,回答他:“你不是喜欢他吗。”
叶泊舟想说自己不喜欢,或者从一开始都没喜欢过。但那些好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薛述真以为,他的喜欢可以靠rou欲得到满足。
他又后退一步,质问:“人的感情只有这些吗?你把喜欢当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看到薛述蹙眉,眼里却涌上些讥讽,好像听到什么很可笑的事情。
“感情?”
薛述重复这两个字,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他不愿意可以拒绝,但他答应了。”
“就是个花钱买来哄你开心的玩意。”
从叶泊舟六岁进入薛家开始和薛述相处,薛述无视过他,因为他不听话凶过他,成年后,薛述放他自由拉开距离。可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乖乖待在薛述划给他的界限里,薛述在他面前就是温和的、纵容的。
所以哪怕他知道薛述其实有点凶,接手集团后处事甚至可以说是心狠手辣,本质目下无尘冷漠傲慢,可只要薛述对他表现出纵容的一面,他依旧觉得,薛述是好的,会关注他,会保护他。
直到现在,他听着薛述这么直白傲慢的话,即使心里清楚薛述口中“花钱买来的玩意”是在说王朗,但这一瞬间,他还是会想,在薛述心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花钱、花些时间买来的玩意。
他不可置信看着薛述,一串眼泪从眼眶滚下来。
薛述脸色更差,走到他面前,伸手楷去他的眼泪,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掉眼泪,所以就连哄他的语气都带着不解,依旧冷漠:“你不想要就算了。”
叶泊舟声音哽咽:“你把所有人都当玩意吗?”
薛述垂眸看他,指节擦去泪痕,说:“人和玩意有什么区别。”
叶泊舟推开他的手,崩溃:“你什么都不懂!”
薛述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大步跑回房间。
不欢而散。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薛述吵架。因为这次吵架,他和薛述长达九个月没联系。
直到那年冬天回国,在宴会上再次偶遇薛述,喝醉酒被薛述带回家,才算和好。
他和薛述的关系本就没深厚到撑得住争吵消耗,争执之后,他和薛述本就不多的联系再次减少。
他当时没能成功恋爱。之后很多无眠的夜晚,他想自己实在孤单的话不如试着去恋爱,可每次升起这个念头,就会想到和薛述的这次争吵。
一开始会觉得难过,后来有种奇异的平静感,能够切换到薛述的视角,想如果自己恋爱了,在薛述眼里,是不是就是个廉价、无趣、丢掉也不可惜的小玩意,找了个花钱就能买到很多的玩意,互相依偎着取暖。
从薛述的视角看这件事,实在太好笑了。
他再也没想恋爱了。
他上辈子一直一个人,薛述死后,他发现其实薛述说得很有道理。人和物确实没太多区别,能用钱买到的就能买到,买不到的怎么都买不到。薛述在的时候他经常觉得孤独,薛述死后,孤独感反而不那么尖锐,他不再期待生活中会有另外一个人,感情和细微情绪随着时间消磨,只剩下麻木,和疑惑薛述为什么这样对他的困惑。
这辈子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直到又遇到薛述。
叶泊舟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遇到薛述后,在殡仪馆小姐姐问对方是自己什么人时,回答说是喜欢的人。
自己真的喜欢薛述吗。
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睡薛述。
大概离不开上辈子薛述那些奇怪价值观的影响。
至于为什么被自己用到薛述头上……
不知道。
想到这些就会头痛,叶泊舟干脆不再想,盖棺定论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因为自己马上要死了,脑子糊涂了吧。毕竟他确信薛述对自己重要,又无力分辨薛述为什么重要,只能稀里糊涂盖棺定论,称那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