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表达情绪,起码证明叶泊舟还有所期待。
就像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充满电的手机,告诉薛述,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叶泊舟偷偷做了什么,也在期待自己做些什么。因为自己一直没做到他想要的,所以他总是和自己闹脾气,总是说自己“不管他”。
就是个没办法准确表明心意,得不到想要的,就一个劲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是自己不够好,这么久都没给到叶泊舟而已。
所以薛述很有耐心,径直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围巾摘下来,啧声:“这么凉。”
潮湿的围巾早在一晚上体温的烘蒸下变成热的,即使叶泊舟知道围巾已经潮了,在不停吸收自己的温度,自己感受到的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体温,可还是习惯了这点热,现在围巾被摘下来,脖颈空荡荡的,反而感觉到冷。
叶泊舟耸肩,声音带着哭腔:“走开!”
这个题目,薛述给过太多错误答案,现在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薛述不说话,把叶泊舟脚上同样也犯潮的鞋一起脱掉,把叶泊舟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叶泊舟在他怀里挣扎,但好在公寓太小,没两步就走到浴室,把叶泊舟放下。
叶泊舟想逃开,可浴室更小,薛述站在他前面,刚好挡住玻璃门全部出路。他贴在薛述身上挤,薛述也没让开,转头打开暖灯,再打开水阀,感觉水温和浴室的温度都已经暖和起来,这才去脱叶泊舟身上其他衣物。
叶泊舟很凶,推着他的手:“放开我!”
薛述转握住他的手。
叶泊舟的手凉了太久,骤然被薛述整个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反而开始刺痛,让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开、跟着水阀里的热水一起打着圈流进下水道。原本就无力的挣扎越发绵软。
薛述也感受到手心里宛如冰块一样的温度,把两只手一起抓过来,暖着。
叶泊舟本能眷恋这点温度,又在意识到自己的眷恋后,重新开始挣扎。
薛述看着他的纠结、转变,觉得他像一只小兽,既想靠近,又担心收到伤害。把叶泊舟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他把水温调到合适温度,再调整水阀模式,热水从淋浴头洒下,落到他们身上。
在雨天深夜冻僵的身体大面积接触到暖意,叶泊舟止不住战栗,被热水冲过的地方泛起细小的疙瘩,放在薛述口袋里的手指也攥紧,捏住内衬那层布料。
朦胧热气中,他听到薛述说话。
薛述语气很平静:“叶泊舟,你根本不想我放开你,真的走开。”
叶泊舟紧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暖,觉得皮肉因为热水的冲洗暖和起来,可催动了早就被冻僵的骨骼里的寒气,反而更冷了。他眼前模糊,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回答薛述:“我想。”
薛述笑了下,握住口袋里他的手,笃定:“你不想。”
“你想要我很严格的管控你,想要我情绪激动和你吵架,这样你才能感觉到,我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叶泊舟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颤得这么厉害。他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到,听着薛述的声音,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此刻的薛述,还有薛述说出的话。
他否定:“不对!”
薛述不说话,看叶泊舟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伸手擦去,怜惜:“又哭。”
只比热水稍稍低了一点的温度,晶莹剔透,很快滑过薛述的手指,混在不停洒下来的热水中,滑过叶泊舟身上,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可能是浴室太小又布满水蒸气,也可能是薛述说出的话,他觉得自己都无法呼吸,需要很用力的深呼吸,才能感觉到一丝氧气。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会这样说。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可随着薛述的声音,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意都被从心里挖出来,平铺在两人面前,提醒着叶泊舟自己的口是心非和并不正常的期待。
明明之前薛述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都做不到,为什么现在却知道了,还摊开放在明面上说起?
还是在他见到薛述和薛旭辉站在一起、决定不要和薛述纠缠之后。
叶泊舟躲开薛述的手,后背都要贴在墙壁上,再三否定薛述刚刚说的话:“不对!”
薛述把手放在他和墙壁之间,隔离了墙壁的凉意。
感觉到叶泊舟身上的温度高一点,他调高热水温度,接着和叶泊舟说话:“我不想凶你,不想翻旧账,不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吵架,在你眼里,就是我不管你,不在意你,所以你总是不满足,刻意不吃饭、做对自己身体很不好的事、和我吵架,想要挑动我的情绪。”
叶泊舟在医院从七楼跳下去,自己被他的话激怒,给他打了镇定剂把他从医院带回去。叶泊舟睁眼看到自己,发现被锁起来,因为镇定剂而反应迟缓,就那么怔怔看了自己很久。
当时薛述不明白,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叶泊舟最确定自己在意他的时刻。
叶泊舟被戳穿,再也听不下去,伸手去捂薛述的嘴:“闭嘴!”
手指纤细。冲了这么一会儿热水,温度总算不再那么冰冷,但依旧低一些,凉意浸过薛述的嘴唇。
很无力的阻止。
薛述不再说话,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很轻。
但嘴唇很热,牙齿也是热的。
叶泊舟手臂哆嗦一下。
他反应很大的把手收回来,眼泪和着热水一个劲往下掉。
他真的要开始讨厌薛述了。
薛述一点都不懂他,又太懂他,让他被看得这么清楚,却得不到想要的。
叶泊舟觉得自己这种样子真的像个难堪的可怜虫。
他不再否定,破罐子破摔,悲哀又难过:“是又怎么样?!我不是从来也没成功过吗?!”
薛述实在不知道他的答案从何而来。
薛述纠正:“你每次都非常成功。”
叶泊舟:“你骗人!你根本没用任何起伏!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是一个样子。”
“你不听话一定不吃饭我就担心,你掉眼泪我就心疼,你和我吵架一句话不说只要我跟你上床我就会生气。”
“可你看上去明明毫无反应!”
这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薛述顿一下,无力解释:“我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
似乎从自己有意识开始,他的情绪都很平淡,没什么非常值得他非常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他非常愤怒难过的,生活偶有波澜,也都在可控范围内,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静,带着淡淡的缺憾感,可因为没有完全感受到满足,他也不知道这点缺憾因何而来。
直到遇到叶泊舟,缺的那一块被镶上。
不过显然,经过这么久脱离对方的流离,他们都长出了不和对方心意的棱角,现在拼在一起,会刺痛对方,不得不反复磨合。
比如叶泊舟现在明明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愿意接受。
上辈子薛述也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情绪,但他不表露叶泊舟就不明白。现在重来一世,叶泊舟不能接受他一边说喜欢自己,一边又让自己不明白,那和上一世不喜欢自己的薛述有什么区别?
他不肯接受这个答案,所以丝毫没有停顿,接着薛述刚落下的话音说:“那就是没有。”
薛述:“……”
薛述闭了下眼,知道叶泊舟是在要自己的情绪,可既不能坦荡的表露自己的情绪,也做不到在叶泊舟崩溃时毫无反应。
或许是刚刚薛述说“不喜欢表露情绪”,现在叶泊舟穿过浴室雾气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