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陶碗。
他以为刘村长最多给半碗树皮面就很多了。没想到还能给半碗麦麸。
这麦麸里面是有点灰面的,正儿八经的粮食,吃起来不论是口感还是别的都比树皮面好多了。
沈东感动不已,又要磕头道谢,被刘村长及时拉住,盯着他的额头担忧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一根筋?再磕下去,命都要没了。”
“只要能让我大哥不饿死,我怎样都行。”沈东一咧嘴局促的笑了一下,“刘爷爷,今日救命之恩,沈东一辈子都不忘,一定会报答的!”
刘村长哪在意这些,活着都难,还谈什么报不报恩,还不还情的。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别叫人抢了。”
家家户户都缺吃的,那一陶碗的混面,在大树村和铜钱一样的让人眼馋。
地痞无赖要抢,也只能吃闷亏。
沈东是土生土长的大树村人,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回去的路上,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抱着怀里的陶碗看的比自己命都重要。
好在老天开眼,让他顺利的将借来的吃的带回了家。
沈东回来的时候,就看着沈小南抱着沈小北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他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匆匆上前,“你咋在这哭?是不是大哥又不行了?”
沈南吸了吸鼻涕抽泣着,声如蚊蝇般小声,“大哥、又死、死在灶屋了,三哥说没、死,说我、哭、哭的烦,要我出、出来。”
沈东心里着急,不是在屋里躺着,怎么到灶屋去了?他急着看到底怎么回事,丢下一句别哭了,赶紧跑去灶屋。
空荡荡的灶屋里,沈愿饿晕了,躺在地上。沈西一动不动的趴他胸口听心跳,怕人死了。默默流泪,时不时的抹一下眼泪,吸一吸鼻子。
“大哥怎么了?”沈东把陶碗放黄土砌的锅灶上。
沈西看到沈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直起身抽噎,“不、不知道,突然倒、倒下来了。”
沈东蹲下身,试探一下鼻息,又听听心跳,还活着。
他赶紧让沈西烧锅灶,自己弄点水扒陶碗上层的麦麸,取出些放水里搅匀,等水开了直接倒进去,弄个半稠半稀的麦麸面糊糊。做这个速度最快。
煮面糊糊的时候,沈西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捂着小肚子,疯狂吞口水。
灶屋外的沈南则是抱着沈北坐的远了一点,小声的催眠自己,念叨着,“不饿不饿不饿。”顺带也催眠只会缩在襁褓里吮吸手指的沈小北,“妹妹也不饿不饿不饿……”
大哥为了省点吃的给他们差点饿死了,他们不能再吃大哥的救命粮。
沈南听着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抿着嘴小声嘀咕,“我一点也听不到肚子叫。”
“我一点也不饿,才不想吃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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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麦麸面糊糊做的很快,水烧开把糊糊倒进去搅和一会就成。
沈东看刘村长给的麦麸里面灰面不是很多,吃起来口感肯定不会好,但眼下这是能救命的吃食,有的吃就不错了。
长期吃不饱的沈东也没多少力气,他让沈西帮忙扶着沈愿,“把大哥的头抬起一点,我好喂糊糊。”
沈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抽噎着小心动作,一双黑乎乎的小手抱着沈愿的脑袋,眼睛是一点也不敢看破陶碗里面的糊糊。
咕噜噜——
咕噜噜——
两道饥饿的肠鸣声响起,沈东用木勺给舀糊糊往沈愿嘴里塞,小黑脸上一派严肃,“三弟,这是大哥的饭,我们不能吃。”
沈西低头,咽着口水,“我不吃,我想要大哥活着。”
他知道,大哥不吃东西就会死,他就再也没有大哥了。
就像他再也没有爷爷奶奶,爹爹娘亲一样。
身体自救,本能的吞咽,连吃了两碗麦麸面糊糊,沈愿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睁眼时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麦麸面糊糊,清醒后的触觉更加清晰,沈愿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割过,这糊糊糙的难以下咽。
“大哥你醒了!”沈东惊喜的喊出声,他将空了的陶碗轻放在地,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愿,担心又急切,“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饿不饿?”
沈愿拥有了原身的记忆,似乎也有了原身对于亲人的感情。
他看向沈东血迹干涸的额头,视线顿住。
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怕弄疼了沈东,声音沙哑,“我们东东受苦了。”
家里并没有口粮,粮缸也没有被移动过。孩子走的时候额头好好的,回来就带着血糊糊的伤,沈愿知道自己刚刚吃的东西,是沈东拼了命求来的。
自己这条命,是沈东一个头一个头磕回来的。
沈愿轻抚孩子的后脑勺,轻声承诺道:“大哥以后再不让东东受伤。”
沈东整个人是呆滞的。
他看着自己大哥,总觉得大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大哥,身上其实一直透着死气,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消失的感觉。但现在不同,哪怕大哥很虚弱,但他能感受到,大哥有了旺盛的生命力。
而且,大哥对他亲近了好多。
之前大哥很少说话,更不会如此亲切的唤他。
沈东觉得自己哪哪都不疼了,他不是孤身一人支撑,他还有大哥可以依靠,累了痛了还有大哥心疼他。
他好满足。
沈东被摸脑袋其实很害羞的,但他真的好喜欢这种温暖的,被在意关心的感觉。不自在又沉迷的沈东只能僵着小身板,一动不动,故作沉稳的开口,“还有一些麦麸面,我晚上还给大哥做糊糊吃。”
不管怎样,大哥不能再挨饿的。
沈愿吃了两大碗的麦麸糊糊,人虽然还在发虚,不过能走动了。
手上有了些力气,也让沈愿多了些实感。
他根据原身记忆,挪粮缸找粟米。
家家户户的粮缸水缸都是陶土烧的大瓦缸,里外涂着一层釉面,没什么装饰,特点之一就是死沉。
见沈愿挪的吃力,沈东和沈西虽不知缘由,但也上前帮忙。
两个孩子也瘦弱不堪,没什么力气,沈愿谢他们这份心,暗自更加的使上力道。
粮缸下面的土面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沈愿蹲下身直接拿手刨。
很快就有个小坑出现,里面有个盖满土的小麻袋。
沈愿取出麻袋打开一看,黄色的粟米已经黑了一小半,发霉了。
还有些灰土和在里面,实在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
但沈东和沈西却是两眼发光,粟米!
对他们来说即便是发霉掺土的粟米,也比麦麸强。
虽然这些粟米他们吃不上,但小妹的粮食有着落了!
沈愿看向麻袋里面,若是在后世,这样的粮食肯定是不能吃的。
但在现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粮食大家都吃习惯了。
身体的抵抗力都被训练出来,最多是拉肚子,吃不死人。
沈愿经过这么一遭饿,加上原身的记忆过于真实,仿佛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他做不出把这些粟米扔掉的举动。
麻袋很小,敞开肚皮吃的话,里面的粟米也就够沈家兄弟几个吃两顿的。
沈愿听着沈东沈西肚子没停下的肠鸣,又看一眼缩在外面,抱着妹妹不敢进来,怕想吃糊糊的沈南。
他把土坑回填,粮缸挪回去。
沈愿把麻袋里的那点粟米全部倒在大陶盆里面。
沈东以为是要给小妹做吃的,家里的粟米基本都是煮米粥给小妹吃的。
他们都吃麦麸面和树皮面,配着野菜吃。
看着陶盆里粟米的量,沈东有些奇怪。
小妹的饭每两天煮一次,每次煮一捧的米就够了。虽然这一个月是他在给小妹做饭,但之前都是大哥做的,不应该会忘记量啊。
见沈愿要去舀水,沈东拉着他衣袖提醒道:“大哥你米放多了,小妹吃不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