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奉被扯的脖子疼,微微弯了腰,笑道:“不算巧了,我们都是来参加殿试的,邱秋考中贡士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
邱秋脸上的笑浅了点,他就说张书奉这人不会说话,第二恭喜第二百二十一算怎么一回事。
邱秋由下自上悄悄翻了个白眼,刚好和在上面看他的张书奉对上眼神,邱秋脸一僵,又迅速嘻嘻哈哈笑起来。
两人硬是攀着聊了几句,很快就开始搜检,邱秋不得不暂时和张书奉分开,他以为进去后还有机会和张书奉一道。
但没想到搜捡完太监带他们进去,张书奉是径直被引去了大殿,而邱秋作为第二百二十一名,只能待在殿外的空地上。
外面放着一排排桌子凳子,会试前几十进了大殿内去考试。
邱秋还想着跑到谢绥面前膈应他,但眼下邱秋甚至和谢绥根本就见不到面,一个在殿内直面圣颜,一个在殿外日头晒着,这样的差距太大,很难不让邱秋嫉妒。
邱秋双眼阴郁,直直盯着斜前方的大殿建筑,心里的嫉妒咕嘟嘟冒出毒水,如果可以实质化,只怕滴到谢绥身上就能烧骨灼皮。
其他人看见邱秋微含脸,硬生生把大圆眼睛瞪成下三白死鱼眼,还以为这人有疾纷纷远离了他。
讨厌的谢绥,怎么这样对他,还能过得这么好,这根本就不公平,像这种负心汉难道不应该是被邱秋狠狠痛骂殴打之后再给他很多好东西补偿吗?
无论邱秋再怎么不忿,殿试也都要开始了,太监一声声呐喊传来,邱秋面前有了纸笔。
殿试也是持久战,一直从上午考到下午,就考一篇策论。
不多久,试题下发下来,太监们举着题目,让众学子看清楚。
殿试不淘汰只排位,这让邱秋舒缓了很多紧张,总之环境比会试时好的多。
殿内。
张书奉能看到谢绥就在自己身旁,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近距离观察谢绥。
身姿挺拔,很有世家公子的气度,像一个端方君子,相貌更是不错。
这位谢郎君和邱秋住在一起,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不受控制地比较起谢郎君和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谢郎君和邱秋是怎么认识的,又后悔当时邱秋院子失火他赶去的太晚,这样兴许……
谢郎君看起来像个君子,但倒未必真是,张书奉心里阴暗地想,兴许他和邱秋结交只是为了邱秋的天真和容色,世家内这样的事不是很多吗?
张书奉考中解元后,也去过主家,世族张氏说着好听,内里早就腐败不堪,张书奉是见过这样的事的。
“殿试开始!”太监一声尖鸣,张书奉骤然回神,他突然有些羞愧,为着恶意揣测谢绥,这实在不是君子行径,或许谢绥真是个好人呢?
皇帝没有来,主持殿试的是皇帝钦点的大臣。
张书奉收回思绪,开始动笔。
但在这殿内,方才不全是只有张书奉一个人走神,还有一个人思绪已经飘到殿外邱秋身上,甚至开考后还没收回来。
谢绥在想象邱秋努力做策论抓耳挠腮的样子。
他春猎回来,还给邱秋带了一只鹿,几张狼皮,甚至一窝活兔子和一只小松鼠,只等着邱秋看见礼物开始尖叫,然后欢欢喜喜地跳进他的怀里,朝他软声撒娇。应该先将礼物送到绥台,然后和邱秋一起回去,给他一个惊喜才好。
只是邱秋在外面考试,中午日头大,邱秋会晒伤吗?
其实这纯粹是瞎操心了,还是春日,晌午的太阳远没有那样炙热。
大殿里的太监就看着这位谢氏二郎坐在位子上足足有三刻才开始磨墨,心里都是敬佩,想必得是惊世文章才足够这位谢氏二郎思考斟酌这么久。
太阳从东边到西边,影子从西边到东边,事情和邱秋想象的总是很有差别。
邱秋擦了擦汗又隔着帽子挠挠头,他一直没找到好的破题角度,心里有点急,看了眼周围人都在奋笔疾书,天都要塌了,怎么大家都会呢?
邱秋急得跺了跺脚,帽子的海棠花都跟着一块儿蔫儿了。
谢绥斟酌着写完文章,也到中午了,考生各自在位子上拿饼子吃,邱秋也是这样。
但他拼拼凑凑,涂涂画画也才写了几句,饼子有点硬了,邱秋呲着牙咬住饼块,然后用力往外扯,雪白的有点小尖儿的牙齿就这样露出来。
邱秋好不容易扯下来一块儿,又要嚼,最后嚼的腮帮子发酸,口水不停分泌。
太倒霉了,邱秋捂着脸颊慢慢嚼,怎么一点儿都不会写呢?邱秋实在咬不动饼子只好往旁边一扔拿出府里的厨子给他准备糕点,各式各样,好吃饱腹,精美好嚼。
他一拿出来,香味就往外飘,引得其他考生都往这边看,太监只能提醒让他们记得考纪。
于是其他人只能忍住馋虫,继续去咬又干又涩的干饼。
实力实在不允许邱秋低调,邱秋得意洋洋地吃饭,在众多考生里陡然拔出一截优越感。
这点优越感支撑着邱秋生出很多自信,等再动笔开写,邱秋竟下笔如有神起来。
埋下去带着书生帽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时而抬起来满意地晃晃,海棠花好像也恢复了一点活力,花瓣微微卷着,显得颓艳。
一直写的日暮时分,邱秋誊写好策论,等着人将其收上去。
邱秋动了动有些松垮的帽子,看了眼大殿方向,哼,希望谢绥没能写完,就好考的很低很低,比邱秋还低,这样邱秋就可以狠狠嘲笑他了。
接着考生拜别皇帝离开考场,太监一声诺唱,邱秋跟着其他人一起跪拜,不过他今天一直挠脸挠头,帽子越来越松,最后在叩拜时,缝住的小褶子一下子开了,小褶子插的小海棠就顺着邱秋的手臂滚落在地上。
邱秋并没有注意到,他拜完抬起头,帽子就唰地下滑,一直滑到鼻梁上,盖住了邱秋的大眼睛,最后只露出微圆光洁挺翘的鼻头和精巧的下半张脸,唇瓣也是精巧的,泛着淡红,像极了海棠花的花瓣。
蒙着眼睛的邱秋懵懵地抬起头,因为看不到还将头仰得过分高,邱秋用鼻腔发出嗯的一声,接着手忙脚乱地就要把帽子扶起来。
恰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掉落在地上的海棠花一路翻滚,最后碰到一个人的月白衣摆停下。
男人俯身捡起软软的,花瓣蔫蔫微微含拢的海棠花,娇小可爱又带点羞怯。
他向前看去,看到那个手忙脚乱,扶正宽大帽子的身影。
邱秋刚恢复视野,还没摸清帽子是什么情况,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像清泉入潭叮咚声,沉稳温润。
“这是你的花吗?”
邱秋努力把眼睛从帽子里挤出来,恨不得皱着眉头,好将帽檐挂在额头上,邱秋表情努力,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努力看向那个男人。
邱秋:O.o?
这男人身穿常服,芝兰玉树,神情平和带着点温柔,面容雅致清俊,更重要的是有点眼熟。
邱秋捂着自己的脑袋,好叫帽子不要落下来,看向男人手心的海棠花,再一摸帽子果然如此。
邱秋两只手都放在自己高高的帽子上,胳膊都伸直了,更别提脸上五官都皱在一起,别提多滑稽了,但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
站在旁边等待邱秋整理好。
邱秋真拿帽子没办法,好不容易挂在耳朵上,结果朝男人点头,帽子又滑落下来遮住眼睛,并随着点头动作上下晃动。
邱秋只好小声说:“是我的,谢谢郎君。”
他眼前漆黑,但男人的脸还在他的脑海里,甚至他越想越熟悉,像极了一个人,而且是邱秋常见的一个人。
邱秋又收回手,双手扶住帽子观察男人的脸,他收回手,男人就没办法将花给他,他当然可以将花放在邱秋身旁,但教养又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
邱秋观察男人的时间太长,直到男人身后的太监开口:“谢大人,该走了。”
邱秋这才猛然想起这个男人像谁,是像谢绥!
邱秋失声:“你姓谢?”他声音不小,好在这时候大都已经准备离开,因此也没引来太监呵斥他。
男人像是没意料到邱秋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他有点疑惑,微微皱眉说道:“是,我姓谢名池,你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