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听得饶有兴致,忍不住勾起嘴角,“还有呢?”
“还有,你喝了什么酒,他也会买来喝。”
梁颂年猛然怔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怎么可能?他不爱喝酒的。”
“是啊,在外应酬都不怎么喝酒的人,独自在家醉了好几回,三少你知道的,梁总的左耳……”陈助理叹了口气,“他一喝酒,耳朵就疼,疼得助听器都放不进去,好几次我去明苑接他,他都听不见手机铃响。”
陈助的话一直在梁颂年的耳边回荡。
心脏鼓胀得难受,直到把车停在世纪大厦的楼下,这种鼓胀感达到了顶峰。
半年没来了。
前台还记得他的脸,只是见他来,略显吃惊,也不敢拦,说了声“梁先生您好”,快步引他去电梯口。
这是梁训尧以前叮嘱过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忙不忙、是否在开会,三少都可以直接上楼,进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顶层宽阔寂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梁训尧正倚在胡桃木桌侧,与合作方通电话,大概是外国的公司,他说着流畅的英文。
挂了电话,他还低头沉思了片刻。
梁颂年轻轻喊了一声,“梁训尧。”
梁训尧没有听见。
他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于梁训尧只剩百分之三十的单耳听力来说,太远了。
尽管常理而言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任何一个听力正常的普通人都应该听见。
他又喊了一声,“哥哥。”
有所感应似的,梁训尧身形微顿,缓缓回过身。
第12章
“年年,”梁训尧放下手机,朝梁颂年走过来,“怎么突然过来?”
梁颂年站在原地没有动,梁训尧走近了,满是担忧地看着他,他还是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忽然伸出手,捂住了梁训尧的左耳。
这下梁训尧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连对视都是安静的。
梁训尧没有躲避,还在感知到梁颂年的情绪之后,微微弯腰,配合着梁颂年的动作。
巨大的悲伤笼罩而来,梁颂年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听谁说了什么?”梁训尧有所察觉。
梁颂年摇头。
梁训尧握住他的手腕,用掌心的温暖安抚他,“前几天去肖博士那里做了检查,听力没有下降,年年不用担心。”
说完,他把指腹按在梁颂年的手腕内侧,用温热的指腹缓缓揉按,从手腕到虎口。
以前他常常这样安抚梁颂年。
良久,梁颂年把手抽了回来,说:“你是不是换了新的助听器,我想看看。”
梁训尧摘下来,放在梁颂年的手心。
很小,透明色,和梁训尧的耳道同宽外形与半年前没差,只是换了个颜色。
这款私人订制的助听器,降噪普通,高频上不去,功能等同于声音放大器,环境一旦过于嘈杂,耳朵就会有刺痛感,最大的优点是隐形。
倒不是技术不允许,是梁训尧要求将隐形功能放在第一位。
整座溱岛,除了最近的亲人朋友,没人知道在外雷厉风行的梁训尧,实际上是一个需要依靠助听器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的残障人士。
藏在这枚小小助听器背后的,是一场震惊溱岛的绑架案。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行凶者名叫原世鹏,是世际集团旗下一家木材公司的工人,在一次工厂失火中意外毁容,需要高昂的治疗费。可是警方调查后发现,火灾起因是另一位工人私自吸烟。世际认定工人自身过失,未承担全部赔偿。
面对无底洞般的修复费用,原世鹏在愤怒之下,绑架了世际的大公子,十五岁的梁训尧。
消息一出,全城警力即刻进入高度戒备。绑匪本就不够专业,梁训尧又激烈反抗,几乎就要挣脱控制,就在此时,绑匪听见不远处传来警方直升机的轰鸣声,心知已无路可逃。
绝望之下,他拾起一块尖锐的碎石,狠狠朝梁训尧的头部砸去——
梁训尧及时偏头躲开了致命一击,但那石块仍重重击在他的右耳上。
待他再次醒来,右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左耳因颅骨震动影响了听觉通路,被评定为中度听力损伤,中外专家看遍,也无法恢复如初。
为免外界揣测,梁家隐瞒了这件事,对外只称梁训尧在绑架中受了些外伤。
一晃眼,快二十年了。
梁颂年第一次见到梁训尧的时候,距离意外发生已经过去三年,梁训尧做完了四次康复疗程,已经习惯了佩戴助听器。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加夺目,被人群簇拥也不急不恼,淡淡笑着,左右应和,完美得无可挑剔。
后来梁颂年才知道,单耳失聪会带来严重的眩晕症和平衡感缺失。恢复期间,梁训尧需要扶着栏杆才能下楼,甚至无法走直线。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校篮球队的队长。
这些艰难的过往,似乎没在梁训尧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平静接受,独自忍受,继续生活。
梁训尧给人的感觉是无所不能的,有时连他的父母都会忘了他的听力障碍。
只有梁颂年时时刻刻记着。
他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明苑,梁训尧前一晚应酬醉酒,上床时随手摘下了助听器,第二天怎么都找不到,焦急之余还失手打落了水杯,咣当一声玻璃破碎。梁颂年冲进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梁训尧难掩慌乱的眼神。
他从没在哥哥的眼神中看到过慌乱。
那不是梁训尧该有的情绪。
那天他小心翼翼地帮梁训尧戴上助听器,窝到梁训尧的怀里哭了很久,泪水打湿了衣领,伤心到好像听不见的人是他。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
“和上一只相比,有什么区别?”他看着掌心的助听器问。
“降噪提高了些。”
梁颂年点点头,伸手把助听器送了回去,又在梁训尧的手指即将落在他掌心之时,倏然收回手臂,“我帮你戴。”他说。
梁训尧没有拒绝。
他没有询问梁颂年突然到访的原因,也没有追究梁颂年突然的眼泪和亲昵,他对梁颂年的包容一向无边无际。
梁颂年将梁训尧按在沙发上,屈膝跪在他的腿侧,微抿住唇,俯身缓缓靠近。
梁训尧看着他靠近。
在一个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呼吸与体温的距离,梁颂年停了下来,用食指和拇指固定住助听器,抵在梁训尧的耳道口,往里推送。
“疼吗?有噪音吗?”
梁训尧说:“没有。”
放好了,梁颂年也没有起身,依旧伏在梁训尧的肩头,“我以为你会抗拒我贴这么近。”
说完,垂眸对上梁训尧的目光。
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半年前的那一晚,空气变得滞涩。
很快,梁颂年推开梁训尧下了沙发。
梁训尧说:“陈助理有时会自作聪明,说了什么,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梁颂年转身就要走,梁训尧又叫住他,“年年,李擎那份证据,谢谢。”
梁颂年停顿片刻,说:“我在世际有股份,我只是担心我的钱。”
他熟练地口是心非,梁训尧也配合回应:“你的那一份,永远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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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海事调委会给梁训尧的补充证据期限还剩最后六个小时,世际的律师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加班加点。
过了今夜,明天早上九点,槟月号案将重新开庭,能否让法院追加邱圣霆为被告人,能否将邱圣霆绳之以法,都在此一搏了。
梁颂年等着陈助理的电话,心焦气躁,又来到了半空酒吧。
遥遥看到徐行朝他招手,走过去,坐在中央的高脚椅上,“一杯曼哈顿。”
“你好些天没来了,三少,”徐行指了指梁颂年身后,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仍不远处的卡座里,“那个人倒是天天来。”
梁颂年回头看了眼,轻笑说:“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