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姨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拽过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梁颂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叶铧给他发来了新专利的说明书,还附了一段表明合作态度的话,也算是为昨晚的饭局收了尾。
梁颂年回复:[收到,辛苦了。]
但转头就给荀章发消息,让荀章帮他联系一下之前说的那位溱岛大学的化学教授:[约个时间见一面,给他一笔专家咨询费用,让他帮我们再审核一下维柯新发来的技术材料。]
荀章删删改改,回复:[好的。]
梁颂年有所察觉:[这个教授,你之前是不是通过梁训尧的关系联系的?]
荀章:[是……]
梁颂年仰躺着,茫然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复:[无所谓了,工作重要,你去跟他约时间吧。]
很快,荀章回复他:[明天下午一点半,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梁颂年:[好的。]
两手撑着床沿起身时,光滑的西服顺势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顿,眸色沉了沉,随手丢到一边,下床洗漱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溱岛大学。
路上他就莫名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溱岛大学的大门,年轻的男女经过他的车窗外,他才倏然反应过来——
季青媛不就在溱岛大学?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好巧不巧,车子停在化学系的楼前,梁颂年刚下车,就听到一阵交错的脚步声。
是一群大学老师刚开完会往回走。
怕什么来什么。
梁颂年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季青媛和一个女老师并排走过来,两人说说笑笑。季青媛一身淡色长裙,长发及肩,一如相亲那天温婉大气,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也许是梁颂年在车前停驻,长身玉立,同样显眼,季青媛很快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遥遥对上了视线,季青媛脚步微顿,和身边人说了一声,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三少。”
梁颂年其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只是想到秦医生的话,秦医生让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表示友好,当然也包括季青媛。况且上次在海湾一号,他对季青媛颇有冒犯,而季青媛的父亲是频道商会的主席,为了事业,他也应该和季家搞好关系。
只是这些原因,并不为打探其他。
“来这边做什么?”季青媛一副和他很熟络的模样,笑吟吟地打招呼。
无端让梁颂年想起半年前,那时梁训尧和黄允微即将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播,他去世纪大厦找梁训尧,恰好那天是一个新来的前台女孩,并不知道梁颂年的身份,看他径直往里走,还急匆匆将他拦下,梁颂年皱着眉头打量她,争吵即将发生时,黄允微走出电梯。
她看到怒火中烧的梁颂年,当即走过来拉架,对前台女孩说:“这是梁总的弟弟,他随时都能来,不需要预约的。”
那语气,那笑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梁颂年之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梁训尧理应只有他,和梁训尧同一阵营的人也应该只有他,怎么可以有人用更熟悉的姿态、更亲近的关系,替梁训尧安排他?
他那一刻几乎恨到发疯,不过,那时他有多愤怒,现在回想起来就有点多不堪。
“拜访一位化学系的老教授,好久不见,季小姐,快放假了吧?”
季青媛莞尔,“是啊,等孩子们的期末考结束,我就能放假了。”
“辛苦了。”梁颂年浅笑,颔首示意。
“你好像……有点变化。”
最近很多人这样说,梁颂年只是笑笑。
“前几天黄允微黄小姐来溱大采访我们系的两位教授,我和她碰上面,聊起你们,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这么好,你们对彼此来说这么重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的语气有点尖锐,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颂年愣住,他没想到季青媛会先道歉。
明明是他才是尖酸刻薄的那个人。
好奇怪,当他学着对周遭一切表示友好时,他忽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他印象里那么坏。
黄允微很好,祁绍城也不错。
为什么他之前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这句不好意思,该由我来说。”
季青媛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本来相亲就是一件很讨人厌的事。不过,我还要感谢你哥哥。”
梁颂年心一沉,但没有显露在脸色上。
“自从他亲自跟我爸妈回绝了相亲之后,我家前所未有的清净。只要我爸妈一催婚,我就说,梁训尧没看上我,我正伤心呢,两年之内不打算谈恋爱了,别给我介绍了。”季青媛边说边笑。
梁颂年皱眉,问:“他亲自回绝?”
“是啊,你不知道?”季青媛疑惑,“他怎么不告诉你呢?就是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为了跟我说一声抱歉。”
梁颂年怔忡良久。
“你哥哥……”季青媛斟酌用词,“好像活得很压抑。”
梁颂年不自觉攥拳,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当然,管理世际这么大体量的集团,一定是辛苦的,”季青媛怕梁颂年认为她多管闲事,撩过颊侧的长发,“我不该擅作评价。”
梁颂年没有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忙吧,下次再聊。”季青媛和他告别。
荀章走上来问:“谁啊?是咱们学院的老师吗?我怎么没见过?”
“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啊?”荀章不知道该惊讶于相亲对象四个字,还是该惊讶时隔半个月,他终于再一次从梁颂年的嘴里,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梁颂年径自往办公楼里走。
荀章追在他后面,“不可能吧,你哥怎么可能去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哥最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梁颂年的脚步猛然顿住。
荀章吓得闭嘴。
“为什么你们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
梁颂年想不明白,“我爱上他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有悖人伦的。现在我想忘记他,想恢复正常,你们又轮番来我耳边一遍遍提醒我,他有多爱我。”
梁颂年失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荀章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宽慰。
可梁颂年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问荀章材料有没有带好,催促他快点上楼,不要耽误时间。
转头就上了台阶,荀章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心想: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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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好技术材料没有问题后,梁颂年把意向投资机构的名单整理好,送去维柯。
路过前台,小姑娘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还笑盈盈地夸赞:“梁总,您今天真帅。”
梁颂年慢半拍地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方仲协,私下见叶铧的方仲协。
这阵子心事烦乱,压根忘了这码子事,一出维柯的大门,他就给私家侦探打去电话。
私家侦探在电话那端抱怨:“三少,我前几天给您打电话,您都没接。我还以为您不需要我继续监视他了。”
“别废话,有什么发现?”
“没太大发现,我从十一月底开始跟踪他,他每天早上九点二十进入世纪大厦,下午六点左右开车离开,每周去一趟招标机构,一般会在那边呆一下午。周末就和朋友一起打高尔夫,他老婆也是很正常的贵妇生活,家美容院瑜伽馆三点一线。唯一算得上有疑点的是,他上周五会见了溱岛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副会长。”
“城规委?”梁颂年不解。
“是,我查过,那个人是城规委的新任副会长,叫杨济民。”
“方仲协为什么要见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在北城区的一个很隐蔽的酒馆见了面,吃了快两个多小时才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喝酒,都是各自开车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