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14)

2026-01-02

  秦闻韶低头去包里找教职工的校园卡,却被顾翎提醒了一句:“你忘在昨天穿的大衣里了。”又有点幸灾乐祸,“乖乖登记吧秦老师。”

  秦闻韶看他一眼,只好转头跟保安解释,等到自己登记完想让顾翎来登记的时候,却左右不见人,随后听到里头有人笑嘻嘻叫了他一声:“闻韶,快来!”这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溜进去了。

  秦闻韶看了保安一眼,见他只是把登记册拿回去,拉上窗仍旧又坐回去支着下巴打盹,显然对那个偷溜进去的人一无所觉。

  顾翎在不远处的一排宣传窗前抻着脖子,兴致勃勃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见他还没过去,又招着手催了一遍:“快一点。”

  秦闻韶叹了口气,往顾翎的方向走去。这家伙,前一秒还哭啼啼地说要回家,还以为他在哪受了什么委屈呢,这么一会儿又兴高采烈没心没肺的了。

  宣传窗里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学生活动海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年轻人们永远充满热情、精力充沛,永远愿意为所有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事付出时间和精力。玻璃窗背后的这些海报色彩鲜明,设计风格充满棱角,在这寂静的夜晚,如同一些被图像凝固、被双面胶固定的年轻生命,也像通往这学校里年轻世界的入口,门后边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绚烂喧嚣,也像烟花一样容易消逝。

  顾翎总是对这些美丽而易逝的生命充满热情,他手指先是指着一张辩论比赛的海报:“你以前也可爱辩论了,现在连主席和评委都很少做了。”

  秦闻韶说:“比赛只是形式,辩论是一生的事业。”

  “噫,教科书般的回答。”顾翎瞟了他一眼,吐槽。

  秦闻韶笑了,并不辩驳。

  手指又往旁边滑:“有你们法学院的摄影展诶,去看看?”

  秦闻韶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半,去看摄影展?”

  “有什么不可以?”顾翎撇嘴,话是这么说着,手指却又依然滑过去了,掠过几张不感兴趣的海报后,他的视线在一张海报上停了下来,喃喃道,“……法律援助。”

  顾翎慢慢直起身,看向秦闻韶。

  那海报是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海报中最边缘的一张,旁边挨着另一个先进模范事迹的宣传板,和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A4纸打印的讣告。

  秦闻韶的视线从海报、宣传板上一一掠过,看到那张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白打印的A4纸时,忽然听到顾翎问:“那时,你也是像这样看到了一张海报,然后就决定去甘孜吗?”

  视线在那张讣告上停留了三秒,转回头,顾翎看着他。

  法援在Z大法学院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有前途大好的青年教授申请去做了川西贫困地区的公益律师,并且一呆就是两年。

  “嗯。”秦闻韶淡淡应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高原上没有雾霾,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时过境迁,他早已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所以我逃跑了。”

  

 

第19章 备忘19.落日

  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这是顾翎写在明信片上寄给秦闻韶的话,被句号点断,没有在纸上明说的后半句是:天地广阔,爱恨情愁实在微不足道,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论起自欺欺人,顾翎一点也不输秦闻韶的。

  但秦闻韶去甘孜,顾翎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很后来了,那时候过去的一切已经无需解释,两人在年节的时候收到从遥远的川西寄来的特产,牛肉干和干乳酪,随着快递一起来的还有一张秦闻韶与当地藏民的合影。照片里秦闻韶戴着一顶遮阳帽,皮肤晒得很黑,眼睛眯得很小,面对镜头仍旧是不多不少的三分笑。

  秦闻韶收到快递也蛮惊讶,顾翎问起,却只简略说是在顾翎回国的前两年有个法援扶助的项目,机缘巧合,就去了。

  如果不是顾翎心血来潮提议故地重游,两人一起去川西过了年,顾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秦闻韶在那两年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此时的秦闻韶却坦诚得吓人,他站在顾翎跟前,神情平常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或许的确是,那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好像整理旧物时翻到小时候的日记本,经年日久,字迹和心事都像是另一个人的。

  顾翎拉过他继续往前走,边叹息说:“你这哪是逃跑?明明是自投罗网。”

  逃跑的人恨不得将往事焚毁殆尽、一笔勾销,有哪个人在逃跑时会将目的地设在跟对方紧紧相连的地方?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秦闻韶跟着他的脚步,两人往钟楼的方向漫步走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香樟树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皎洁如水,脚边树影摇晃。

  “是啊……那哪里是逃跑。”

  秦闻韶也记起那个黄昏了。他们在甘孜一起度过了那一年春节假期,第四天,二人去甘孜寺看日落,西南天际是连绵的卓达雪山,脚下是被白雪覆盖的甘孜县城,半空的云层被夕照染成金红色,夕阳辉煌又灿烂。顾翎在他身边,浑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夕阳眯着眼,秦闻韶看着他,宇宙温暖寂静,能够拥有此时此刻,其余的事确实都不重要了。

  顾翎察觉到他的眼神,就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问他:“刚才那个僧人跟我说,你以前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落日,为什么啊?”

  秦闻韶还记得顾翎说话的时候,雾气一阵一阵地从包着脸的围巾后面透出来,他冬天捂得白,看着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包子。鬼使神差,秦闻韶突然想看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红了,就伸手拉下了他的围巾。

  顾翎瞪眼看他。

  啊,脸没红。嘴唇倒是挺红的。

  于是秦闻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顾翎大概没料到他会在人家寺庙里做这种事,愣了一会儿,然后嘀咕:“你干嘛……”

  秦闻韶说:“等下得去还愿了。”他说着看了顾翎一眼,又笑,“我从前在这里许了个愿。就在刚才,愿望成真了。”

  那个黄昏的心境与此刻奇妙地合二为一了。他看了看并肩走在他旁边的人,心里有同样的妥帖和满足,于是他拉住顾翎,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低声说:“大概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是想逃。”

  顾翎笑起来,顺势靠在那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上。他在垂挂如瀑的夹竹桃的阴影里,拉着秦闻韶的手,看着秦闻韶。

  “那你去干什么呢?”

  “为了远离自己,观察自己……看看那些矛盾、烦恼、欲望和痛苦的根源是什么……看看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翎明知故问:“哦,问到答案了吗?你是怎么想的?”

  秦闻韶看着他。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了顾翎一身,光斑在他额头、面颊和唇角跳跃着,他含着微笑,眼睛在春风里时明时暗,像云层背后的月亮,也像山林间飘忽不定的风。

  秦闻韶于是沉默下来。

  答案其实本来就不重要——手指拨开他脸颊边的一片叶子,顺着耳际插入他脑后的发间,他低头吻他——顾翎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

  ——人类区区几千年的经验注定要败给自然三十五亿年的历史。

  “植物生长靠的是趋光趋水的本能,动物生存靠的是捕猎求生的直觉。”

  “秦闻韶,你的直觉呢?”

  他现在的直觉是,吻他,爱他,带他回家,和他做。爱。

  微凉的晨风轻轻地吹拂过去。是一个难得平静又熨帖的吻。

  顾翎勾住他脖子,他搂住顾翎腰身,分明是在一起许多年了,却不知是否因为谈及往事,秦闻韶又生出难能可贵的心情,仿佛他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时刻。

  显然顾翎也有同样的感觉,分开后又一路吻到他耳垂,轻促地说:“我们快回去。”

  秦闻韶也拉过他的手说:“走吧。”

  于是他们跑起来,穿过那场暴雨,穿过那片落日,穿过那场风雪,跑到杭州濛濛的细雨里,跑进那片春天温暖的海洋里,图书馆、钟楼、树林、钱塘江、迷雾、月光和往事通通被关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