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冬天要来了,你要吻我了。”
但现在是早上,秦闻韶房间的窗口当然是没有太阳的,但是刮起了好大的风。秦闻韶听到窗外山林的波涛,听到隔壁窗台的晾衣挂在生了锈的晾衣杆上摩擦,听到闭合不紧的门在微小地开合。他的房间像一张春天的鲤鱼旗,灌满了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从门缝里急速地流逝,秦闻韶听到风的哨音,高亢又隐秘。秦闻韶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仿佛身处宽阔又空荡的旷野,天地间充满了风,他怀中似乎盛满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虚空。
他看到顾翎身体挨着那张书桌,半个身体探到窗外。顾翎的身影在那片翻飞不定的窗帘后忽隐忽现。那片陈旧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涨满了的帆。秦闻韶此刻宁愿那真的是帆,他的房间是船,山林是汪洋大海,他是船长,顾翎是他唯一的乘客。
但隔着薄薄的门板,过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低低说话的人声,和公共盥洗室空旷又急促的水流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门外是逐渐苏醒的人间。
“闻韶你过来啊。”顾翎朝他招手。他笑容夸张,头发在风里飞舞。
秦闻韶走过去,站在书桌另一边,看着他。
顾翎瞅他一眼:“怎么不开心?”
秦闻韶说:“天亮了。”
顾翎说:“天总是要亮的。”
秦闻韶又说:“我不知道……”
“人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
“但夕阳什么都知道。”
顾翎微微一怔,然后越过书桌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笑着说:“你知道吗,风也什么都知道。”
“风说什么?”
“风说,万物都要到她怀里来。”
“什么意思?”
“山在她怀里,水在她怀里。你在她怀里,我也在她怀里。”
顾翎说:“万物都在她怀里。”
广阔无际的旷野,高亢隐秘的风声,万物都被她拥抱着。秦闻韶隐约察觉顾翎故作玄虚的意图,却又在脑海深处拒绝接受那层深意。他伸手想去关窗,却被顾翎拉住了手。
“我讨厌风。”
“但我爱你。”
无从解释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秦闻韶凭直觉说了,顾翎凭直觉答了,就像秦闻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向理性追索,不需要向记忆探求,就明白了顾翎想说的是什么。就像记忆不是爱的基础,生命也不是爱的前提。
他的手被顾翎握在手里,顾翎的指尖慢慢移动,从虎口到掌心,越过两个指节,落到他无名指上,沿着那个金属圆环轻轻摩挲。
“闻韶,别再找我了。”顾翎轻声说,“我就在风里。”
和你一起在风里。
顾翎身后的窗帘扑动不停,像迎风舒展的翅膀。小鸟要飞走了。
但顾翎微笑着,神色沉静。他将自己的手放到秦闻韶手里,微笑说:“最后,能帮我重新戴上戒指吗?”
他在委婉地提示,到最后了。
顾翎看着他,他眼神温柔,安抚他、鼓励他。
秦闻韶取出戒指,铂金的金属圆环,坚硬又牢固,历经两代人百余年的时间,沧海变桑田,它却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人们用这一种金属来象征婚姻是有道理的,它包含着在无常的命运中对永恒的期许。这种永恒,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但现在却有一个重新得到的机会摆在他眼前。
而这一次,他们是受自然祝福的,好像日升日落、季节变换,谁也无法破坏了。
他将戒指慢慢套上顾翎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们去改过的。
窗户仍然大开着。四面八方的春风都吹向这里,整个四月的春风都吹向此刻,他们被浩荡的春风包围着。一切声音都远去,秦闻韶仿佛失聪,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记不起什么前因后果,弄不懂什么生死别离。
唯独知道,他们在同一场春风里。
*
苏臻一路询问,最后在教员宿舍的楼下找到秦闻韶。
那是一片自行车车棚的旁边,宣传栏的前面。玻璃窗里放着两个月前制作出来的宣传牌,红底黄字的大泡沫牌,是Z大某个先进模范教师的宣传资料,从个人履历到学术成就再到教书育人再到他为学术事业意外殉职的结局,所有文字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宣传材料的末尾是一张人物照片,湛蓝的背景是高原上的天空,照片里的人穿着冲锋衣戴着鸭舌帽,高高瘦瘦,如果不是被晒得太黑,五官明晰的时候甚至是有些纤秀的,看起来不像是宣传材料里那种拥有很多能量的人。
但苏臻知道那个人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秦闻韶当然也知道。
秦闻韶就站在那张照片跟前,静静看着。
苏臻慢慢走过去,好像怕惊动他一般,悄悄站到他旁边。
她也看着那张照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人拥有巨大的能量,以至于他的离开就像一颗恒星的突然坍缩,那里永远留下了一个黑洞,所有朝向他的光热都被吞噬了。
苏臻不想承认,但她甚至恨起他来,她没有办法,生活太难,难到她必须要找一个人来恨了。是他打破了幸福的生活,是他让秦闻韶失魂落魄不人不鬼,是他毁了一切——她只能恨他。
可是这种恨却只给她带来加倍的痛苦——他那样好,她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太好就恨他?这太不公平了。
苏臻就怀着这样矛盾又痛苦的心情看着橱窗里的图片,秦闻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这张照片选得不太好。他不会喜欢的。”
秦闻韶语气平淡,像从前顾翎洗了一堆照片回来,三个人围在一起挑照片的时候他随口说的一句。
苏臻惊讶地看他——秦闻韶已有两个月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秦闻韶对她笑了笑,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开去。
苏臻看着他慢慢走远。一阵风吹来,地上的枯黄的香樟落叶被风卷得打了个圈,落在他脚边,风衣下摆随风上下翻动着。
秦闻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身,朝着朝阳眯起眼,冲她招手。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死亡无法终结爱。遗忘也不能。
在平安夜完结分外应景,大家节日快乐~
2020.12.13
另外《曾经我眼》准备开更啦,写飞蛾没有扑火,飞蛾明哲保身之后的故事。
温柔感性建筑师x理智冷感古籍商。
爱你之前,我永远先爱自己。
欢迎来看看~
2024.12.07
第23章 备忘21.秘密
钥匙打开门锁,苏臻怀里抱着纸箱用肩膀顶开防盗门,进门后箱子还没放先下意识扫一眼玄关的鞋,然后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稍稍安心之后,她才把纸箱搁在柜子上,低头换鞋:“秦老师,我回来了——”
“嗯。”秦闻韶在房里应了一声。
苏臻把箱子抱到客厅,转到书房门口推开们看了看,大白天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和一盏台灯亮着,秦闻韶的眼镜映出屏幕的荧光,嘴唇严肃地抿着——她想到顾翎早前对秦闻韶的评价,说此君完美主义,认真工作时表情仿佛对谁都不满意,两人刚住到一起的时候顾翎对这习性还不熟,每次都要战战兢兢。
苏臻才不管,走过去“唰”地拉开窗帘,十月上午的太阳透过南方仍然翠绿的树木撒到房间里,秦闻韶眯了眯眼,从电脑上抬头看过来。
他摘下眼镜,秋天明彻的阳光洒在眼中,神情仿佛面对新世界。
苏臻仿佛看到顾翎站在门口冲她眨眼:“但摘下眼镜就不同咯。”
苏臻暗自叹了口气,不过好在桌上的药和早饭都已经吃掉了——自从半年前走失过那一次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对治疗也不再抗拒。
苏臻边开窗通风边说道:“赵编辑送来一些资料,研究所那边说是顾老师的个人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