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8)

2026-01-02

  顾翎看了一眼那座位,问他:“你会在旁边守着我吗?”

  秦闻韶将被他拉着的手抬了抬,瞥他一眼,反问:“我走得了么?”

  顾翎想着杨公堤上多得是这样的陡桥,虽然说现在有了心理准备,但也难保自己不会应激过度——夜晚太短,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他要好好的。

  于是从善如流坐下了,又说:“秦老师,过桥的时候提醒一下我好么?”

  这人坐下来后,秦闻韶得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他,好比在战争中占据了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顾翎仰起脸来请求他时,也乖巧得像绵羊像白兔,跟刚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小鬼判若两人。

  秦闻韶对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终于感到安全,于是好脾气地“嗯”了一声,边说边前面瞟了一眼,“要过桥了。”

  话落手背上微微一凉,低头只见顾翎朝他这边微微转过身,两只手一齐抓住了他的手,额头紧紧贴在他手背上——只欠一个双膝跪地,这姿势便像信徒朝圣一般虔诚,仿佛他是赐予他勇气和力量的唯一的神。

  秦闻韶略有些发怔。

  年轻人贴着他的手背,眼睛阖上了,眼皮却紧张得发着颤,睫毛撩在手背上,不安的触觉叫秦闻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声“闻韶”。

  鬼使神差,在车辆过桥,又忽地落下去,失重的一瞬,秦闻韶另一只手收回来,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鬼使神差,他抚摸他柔软的发丝,慢慢地安抚下去。

  鬼使神差,他用亲密而熟稔的口吻说:“没事。没事。”

  被他安抚着人很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整个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手背上忽然落下湿湿凉凉的一滴,又一滴。

  年轻人的嘴唇轻轻碰触着他的手指。

  “嗯……我知道。”

  

 

第10章 备忘10.到底是爱上了

  杨公堤在西湖以西,因为被里西湖隔了一道,位置有点偏,因此相比西湖周围的其他热门景点人气就不那么高了,因此也显得更为幽静。

  接连过了几座桥后,秦闻韶看到前面被南山路截断的路口,心里也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来望着仍旧依附在他手上的人,手指顺着他发丝落到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好了,杨公堤到头了。桥过完了。”

  顾翎没有动作,仍旧抓着他的手,肩头紧绷。

  秦闻韶看了他一会儿,放在他肩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他的脸上移过去,指尖触到一点湿凉的泪迹,顿了顿,又下移,抬起了他的下巴。

  并没有费多少劲,年轻人很顺从地仰起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抬起了一双湿润哀伤的眼。他交付十足的信任,轻易又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好像相信秦闻韶绝对不会伤害他。

  “你……”秦闻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月亮上落了露水,夜晚的水泊闪着微光,顾翎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在车厢内变幻的光影中,他又倏忽垂下眼去,低头在秦闻韶手背上印下一吻,他仰起头来轻声说:“闻韶,你看,你陪过我了,你没有丢下我,我不是一个人……别再耿耿于怀了,好吗?”

  但秦闻韶这时却听不进任何话了,他看着顾翎的模样,脑海中只有前女友分手时问他的话——你对我有冲动吗?生理也好,精神也好,你有靠近我、了解我、进入我的欲望吗?有没有哪怕一个时刻,你想与我合二为一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秦闻韶,你有过这样的冲动吗?有吗?

  他看着顾翎——有吗?

  靠近他、了解他、进入他,有吗?

  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有吗?

  他突兀地发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像要确认般,又追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顾翎有些诧异,他能察觉到秦闻韶突然的转变,先前在秦闻韶一句接一句“后来呢”的追问下,他虽然也说了很多,但秦闻韶显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热闹,心里并不当回事,但现在却是一板一眼地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见第一面,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他看着顾翎,又问。

  顾翎有点乐了,他擦着泪花:“秦老师,你这样子,是想通过我的话来判断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么?”

  秦闻韶摇了摇头,又俯身凑到顾翎跟前,他皱着眉打量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理解今天晚上的事。显然我出了问题,你也出了问题。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却遮遮掩掩地不肯告诉我。但我至少确定一件事,你在骗我——虽然不是全部,但你在骗我。”

  秦闻韶气势汹汹地凑上来,顾翎被他追得往后躲了一下,心里有点咋舌——他家秦老师果然还是敏锐。

  顾翎正犹豫怎么回答,秦闻韶皱着眉沉着脸,冲他抬了抬下巴:“往里坐。”

  “啊?”顾翎一愣,反应过来秦闻韶是叫他让个座给他,连忙挪屁股给他腾了个空儿,嘴里欠欠地试图调节气氛,“您请您请。”

  秦闻韶并不买账,脸色不佳地收整好风衣在他旁边坐下后,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顾翎说:“刚才也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啊……”后半句被秦闻韶瞪得有点底气不足。

  “先说第一次见面吧。”

  顾翎挠了挠下巴:“第一次见面,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次。大二的时候,你们思辨社和F大打表演赛,辩题是‘同性恋应不应该出柜’,你那会儿才大四,打反方四辩,我是去看室友比赛的群众。真的是舌灿莲花、妙语连珠,连我都快被你说服了。但是——”

  秦闻韶:“但是?”

  顾翎笑了:“但我是铁打的正方。同性恋又没有伤害别人,究竟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藏起来?可是你打得太好了,一条条的听起来无懈可击。大概就是因为无懈可击,我反而有点生气。为了坚持我的观点,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观众发言环节,我当众出柜,向你表白了。”顾翎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向你表白了。”

  秦闻韶怔了怔,心里却觉得毫不意外。

  他想,就像刚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直接吻我那样么?

  口中却敏锐地反问:“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可以去听一下吴青峰的新歌《低低星垂》,“这是灿烂无比的夜啊/到底是爱上了/还是微微的醉”。

  

 

第11章 备忘11.流水账

  “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你说得对,那不能算。”顾翎笑起来,他看着秦闻韶,“那次表白的确是意气用事,但下一刻就不是了。”

  爱上一个人到底需要什么呢?

  秦闻韶露出疑问。

  秦闻韶那时候二十四岁。报告厅的讲台上灯光透亮,他穿剪裁合身的挺括西装,描出一身笔挺利落的轮廓,几十分钟口若悬河的博弈令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他的目光冷静又敏捷。顾翎略带攻击性的“表白”落地后,一片哗然中,他反而微笑起来,仿佛洞悉顾翎脑袋里自相矛盾的挑衅和撩拨。

  他半带调侃地安抚观众:“大家安静一下,给我和这位同学一点空间好吗?”

  又是哄笑。

  顾翎站在茫茫的观众席里,也笔笔直看着他。

  秦闻韶问:“我怎么回答的?”

  顾翎:“你说,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一定是最让你担心的那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冲动、天真、莽撞,不懂得保护自己。布鲁诺被烧死在鲜花广场,并不因为日心说是错的;薄伽丘被迫害,不是因为十日谈写得虚假;伏尔泰入狱受刑,也不是因为‘自由’有害。性向是天生的,无法选择,而我们之所以还在讨论选择,是因为在当前的大众语境中,他们没有自由,他们是被选择的,他们是需要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