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宇点点头。
方程律师事务所是奥斯康纳的中国区法律顾问,方浩宇作为咨询方的对接人,自然对同晖这个项目也不陌生。
方浩宇抿口酒,欲言又止:“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程陆惟侧目看他。
“你也知道同晖的前期尽调是我们团队做的,”方浩宇放下酒杯,叹口气,“宋明远和林心婕的关系不知道你——”
“我知道。”程陆惟打断他。
“啊,知道啊,”方浩宇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知道就行。”
林心婕是钟烨过世的母亲,也是医大早年红极一时的才女和传奇。她出身渝州,自幼聪慧过人,当年以本省状元的身份考入医大药学院,后来师从国内药学之父沈成芳,一路直博。
毕业后,林心婕与好友共同创办独立实验室,主攻药物研发。
也正是在那会儿,她和宋明远相识相恋,走到了一起。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分了手,林心婕悄无声息地就嫁给了同校师兄钟鸿川,并在之后不久生下钟烨。
关于钟烨的身世,钟鸿川瞒得很深,即便钟烨本人以前都未必知道,何况是旁人。
方浩宇也是随着尽调深入才发现端倪。
至少明面上,作为国内老牌生物医药公司的同晖制药,成立至今三十年,其最核心也是最知名的产品利比西酮,就是由林心婕生前主导研发而成。
可以说没有林心婕,就没有如今的宋明远,更没有同晖现在辉煌。
不止于此。
在同晖制药最顶层的股权架构里,方浩宇还发现一家以林心婕命名的基金,而且这家基金所持有的原始股占比还不少。
种种迹象显示,外界谣言并不都是空穴来风。
“以前小时候就觉得叶子和钟叔的关系不亲不近,”方浩宇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聊起这些不免有点感慨,“也难怪,到底不是亲生的。”
围栏上的霓虹闪了好几圈,程陆惟晃着杯子没吭声。
钟鸿川对林心婕的深情众所知周,世间少有。
当初两人结婚不到半年,林心婕就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要说钟鸿川心里对钟烨毫无芥蒂,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谁也不是圣人。
方浩宇接着又道:“外界都在传,说宋明远时日无多,养子靠不住,亲儿子又不争气,所以才费尽心机地想把叶子给认回去。”
关于利比西酮如何到的宋明远手里,新闻媒体间也有过许多种猜测。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宋明远在林心婕去世后,窃取了对方的科研成果。
因而道德伦理上,钟烨在钟鸿川离世后投向宋明远,无异于认贼作父。
但这话太难听了,方浩宇说不出口。
聊到这里,他放下酒杯,偏头瞥了程陆惟一眼,还是没忍住问:“说真的陆惟,你难道不觉得叶子现在变了很多吗?”
程陆惟默不作声,视线落在昏暗的虚空中,没什么温度。
*
周六田峰结婚。
因为准岳父是八院的现任院长,身上有行政职位,婚礼最终定在了郊区一处度假酒店。
级别虽然只够三星,但胜在位置依山傍水,周围环境和风景都不错。
接亲是下午,婚礼策划和摄影摄像练兵似地全程指挥,给平均年龄30+的兄弟团折腾得够呛,中途拍完照,其他人累得不想动,全都拿了房卡回去躺着。
新郎和伴郎走不了,说是等会儿四点多光线更好,还得补几张照片。
休息间里,化妆小妹正给大家补妆。
人比人气死人,程陆惟五官立体,皮肤也好,手机随便一拍都好看,被按在梳妆台前也只薄薄地扑了一层粉。
同为伴郎的周一鸣就不行了,他之前在南方出差,晒得有点黑,光涂脸不行,脖子也得顾上。
方浩宇站背后看小姑娘往俩人脸上一通折腾,看得直乐,“一鸣这脸都快赶上我家房子装修了,跟刮腻子似的,不多刷个几层都找不平。”
知道这人嘴欠,周一鸣也不反驳,“羡慕啊,羡慕的话让化妆师给你也刮一个。”
“别——”
方浩宇立马举手投降,“我对那玩意儿过敏,拍结婚照那会儿就化了一回妆,结果给我闷出一脸的青春痘,两个月都没下去。还是自然点好,反正我媳妇儿也不嫌我磕碜,爱咋滴咋滴吧。”
方浩宇结婚早,小孩儿都够上幼儿园了,不然今天也得做伴郎。
说话间,新郎田峰推门而入,方浩宇立马调转枪头:“这位新郎朋友,容我采访一下,请校草来给你当伴郎,你是怎么想的?就不怕风头都被他抢了吗?”
田峰也累不行了,嗓子都发干,仰头灌了杯水才回他话:“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不止要让校草当伴郎,我还要校草帮我挡酒呢,多有面儿!”
方浩宇撇撇嘴,反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几人轮番打趣说笑,程陆惟靠在椅子上始终没出声。
回国两天了,程陆惟时差还没倒过来,偏头痛越来越严重。休息间里面有张小床,他化完妆直接起身往里走:“你们聊,我先去躺会儿,有事叫我。”
他刚进去没多久,钟烨就到了。
大概又是被医院的什么事耽搁,路上走得有点急,进门时额头上冒着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连手肘上的衬衫衣袖也忘了放下来。
他在门口稍作停顿,进门陆续打了声招呼,之后转向田峰:"阿峰哥,好久不见。"
“是挺久不见了,”田峰冲他笑笑,“欧阳在隔壁化妆间,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新娘欧阳珊是钟烨的同系师姐,彼此也相熟多年,钟烨摇头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们先忙。”
相比冷清的休息室,新娘所在的化妆间就热闹多了,来人几乎无处下脚。
钟烨过去的时候,欧阳珊在小房间里换衣服,他不方便进去,于是跟着指示牌一路找到了女方家属区。
人逢喜事精神爽,欧阳毅今天穿的是一身唐装,稀疏的白发也刻意染黑抹了点发油。见钟烨一头汗,他抬了抬眉问:“医院来的?”
钟烨颔首说:“是。”
上午有一场医疗质控分享会,全市三甲医院医务处都得派人出席,钟烨是会议结束过来的。
酒店地处旅游区,周末往这边走的人不少,他一路开车过来,连堵带塞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欧阳毅笑出一脸褶子,抽空拍了拍钟烨胳膊,“辛苦了。”
“应该的。”钟烨回道。
欧阳毅和钟鸿川也是故交,对钟烨天然地带着几分亲切和赏识,“今年该评副高了吧?好好干,我们这些老家伙早晚都得退下去,更重的担子还在你们身上。”
“嗯,晚辈明白。”钟烨应声,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傍晚六点,仪式尚未开始,宴会厅左右两边近三十桌就已经坐满了。
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名牌,女方那边的宾客职业比较统一,父女俩都是学医出身,身边的同事朋友几乎也都来自医疗系统或医疗相关。
反观男方这边就杂了许多,各行各业的都有。
大堂灯光出了点故障,钟烨进来的时候,台下漆黑一片。他有轻微夜盲,眼睛还是高度近视,摸黑找半天,最后还是被人拉了一把才坐对地方。
“叫你半天,还以为你没听见呢。”
说话的声音有点耳熟,钟烨转过头,正对上纪寻那双半眯着的笑眼,“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我不能在这儿吗?”纪寻不答反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钟烨瞥眼桌上的名牌,示意他自己看,纪寻无奈地耸耸肩,“好吧我承认,这座位是我专门找人换的,钟主任大人大量,该不会连这点小事也介意吧?”
“随便你。”钟烨语气淡漠,无可无不可。
纪寻是岁月间和流年的老板。
两家店,一家餐厅,一家酒吧,从钟烨学生时代就开在医大附近,深受医大学子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