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23)

2026-01-04

  说这些话的时候,钟烨似乎套上一层冰冷的壳,冷静严肃的语气如同在门诊里下医嘱。

  这是程陆惟很少见过的钟烨。

  因而,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不自觉柔软了几度,程陆惟接过药瓶,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掌心,很轻地叹口气,忽地抬起眼:“钟烨。”

  低低沉沉的嗓音勾着耳朵,钟烨也抬起了头:“嗯?”

  自从昨晚过后,两人还没好好聊过,程陆惟有心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氛围。

  屏幕电显示是“梁昕娅”。

  国外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上班时间,程陆惟掏出手机以为有什么急事,未作犹豫便按下接听。

  开的是视频,画面接通,那头的梁昕娅一身居家打扮,面向镜头温柔地笑笑:“陆惟,在忙吗?”

  “在收行李,怎么了?”程陆惟应着。

  电话那头轻晃了晃,紧接着一个小女孩闯进画面,激动地叫了声,“陆惟爸爸!”

  屋里很安静,以至于这声陆惟爸爸显得格外刺耳。

  十七发现氛围不对,挣扎着从程陆惟身上跳了下来。

  “陆惟爸爸,你身后是一只猫吗?”那头的小女孩透过屏幕惊喜地睁大双眼,因为平时不常说中文,咬字发音都不标准。

  程陆惟恍然回神,下意识望向钟烨,正要解释。

  钟烨却只是笑笑,先一步打断他说:“你们聊,我还有点报告没写完,就先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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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个领养的小女孩,这里没有狗血哈~周末要复诊啦,明天休息

 

 

第16章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香薰蜡烛,火光随风摇曳,散着几缕淡淡的白茶香。

  那是钟烨之前点上的,说是能助眠。

  程陆惟失眠的习惯由来已久,倒不认为这点香味就能有所改善,不过聊胜于无,便由了他去。

  露露是白人小孩,汉语说得并不流利,对着电话磕磕绊绊聊了一大堆,程陆惟一通视频讲完,倒是真被这香味催生出了些许睡意。

  他捏了捏眉心,看眼手机上的时间,换好衣服下楼。

  客厅和卧室都没人,只书房窄窄的门缝里露着一点光线,程陆惟按着门把推门进去,书桌前亮着一盏柔黄色的灯,钟烨摘了眼镜,十指交握抵着额角。

  程陆惟以为他是睡着了,放轻脚步,走近了才发现钟烨耳朵里塞着耳机。

  耳机线从耳侧蜿蜒至胸口,程陆惟曲指勾住其中一根,轻轻用力,歌声泄了出来,混着点点杂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并不真切。

  “哥,”耳边静了一半,钟烨朦胧地睁开眼,“你怎么还没睡?”

  “下来喝点水。”程陆惟塞进耳朵,里面放的是李克勤的一生不变。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mp3上,机身已经掉漆,倒是边缘被磨得光滑锃亮,程陆惟拨动按键,上面无一例外仍是他当初下载的那些老歌,“这么久了,还能用吗?”

  “修过两次,勉强能用。”钟烨说。

  电脑屏幕开着,上面是一些展开的外国文献,程陆惟扫眼桌面,“这么晚了,还要加班吗?”

  “还有两篇论文没看完,”眼睛度数高,钟烨看程陆惟都有些模糊,于是又将眼镜戴上,说,“一会儿就睡。”

  程陆惟倚靠着桌沿,嗯了声。

  角度的关系,程陆惟低眼就能看到钟烨头顶的两个发旋和垂落的眼睫。

  耳机里唱着‘视线碰上你,怎不心软’。

  程陆惟抬起手,指尖拨开钟烨额前的碎发,“露露是我收养的孩子,她父亲有酗酒家暴的前科,母亲是从边境过来的偷渡客,两年前失手刺伤了对方,被判刑五年。”

  低沉的嗓音沉缓,试图消解对方心里的疑虑和不安,“这个案子是昕娅接的,当时——”

  “哥,”钟烨抬起眼,眸光里亮着一点耀眼的白色光斑,“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钟烨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陈述的语气不带丝毫赌气的成分,也没有故意噎人的意思。

  然而程陆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

  凝视在钟烨脸上的目光渐渐像要烧出火来,钟烨侧开眼,不再直视他的眼睛。

  “也是,”程陆惟摘掉耳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的确是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

  “等等!”于冬冬将钟烨堵在病区走廊里,瞪大眼睛,“你是说程陆惟有个女儿?”

  “不是他亲生的,是收养的。”钟烨刚在护士站接了杯水,早上行政楼有例会,他才开完会回来,喉咙干得冒烟,急需喝点水润润嗓子。

  “能有多大差别,”于冬冬翻了翻白眼,“不还是跟那个梁昕娅一起收养的吗?你问过没有,他跟梁昕娅到底什么情况?我看法学院校友会里都传他俩订婚了。”

  病区喧嚷嘈杂,钟烨喝完水,丢掉纸杯,走回窗边,以蔚蓝为底色的透明玻璃映出他眼底两片青黑。

  “不重要。反正等项目一结束,他就会回美国。”

  “那你还跟他折腾什么?”于冬冬接话。

  钟烨望向窗外,不出声了。

  “算了,当我白说,”于冬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也懒得再费口舌,会诊单往钟烨胸口上一拍:“给你的,另外别忘了抽空去一趟体检科!姚主任说你去年就忙忘了没去!”

  钟烨捏着会诊单停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接近晌午的阳光烫得有些灼人,钟烨收回眼,掏出手机,再次点开置顶聊天框。

  拇指按动键盘编辑出几个字,屏幕跳出语音通讯。

  住院医丁桥急吼吼地打来电话:“主任,19床补液的时候说自己呼吸困难,偷偷把针拔了,现在口唇发绀,疑似出现了急性左心衰。”

  钟烨眉头一凛,“先开静脉通道,用高流量吸氧,我立刻过去。”

  消息发到一半被搁置。

  处理完19床,钟烨下午被吕时卿叫去跟台手术,穿着铅衣在导管室站了大半天,出来时肩颈发麻,整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好在明天白天休息,他换好衣服下班,回家洗了个澡,之后才得空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宋明远打的,中间还发了条消息问他周末是否回家吃饭。

  钟烨擦着头发点开,瞥了一眼没回,手指划到置顶。

  出差基本只能住酒店,钟烨担心程陆惟失眠,将编辑一半的消息补全发过去:哥,你最近头还疼吗?睡眠怎么样?

  估计是太忙了,程陆惟现在在同晖宁安的总部研发基地。

  项目团队进场后,紧接着就是大量的资料收集工作,每天会议和实地走访排得很满,程陆惟过了片刻才回过来。

  —好多了,不用担心。

  简洁干练,不带一丝感情。

  那天晚上临走前,程陆惟沉着脸重复了两遍‘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咬字还故意带着重音,钟烨不傻,自然能看出程陆惟当时气得不轻。

  钟烨犹豫一瞬,于是拨了通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钟烨擦完头发,转身准备去挂毛巾,手机屏幕蓦地亮起。

  拇指立刻接通,那头传来程陆惟略显疲惫的声音:“刚才在开会。”

  “这么晚了还在开会,”钟烨顺势在沙发边坐下,“吃饭了吗?”

  “吃了。”程陆惟说。

  为了方便项目组,负责接待的同晖副总特意在大楼里留出一整层供他们办公。

  程陆惟是总管全局的负责人,对细节掌控的要求极高,从到的第二天起就不断开会,期间还要整合跟进会计所和律所两边的进度,忙起来连吃饭都是在办公室里凑合。

  “又是吃的盒饭?”钟烨皱着眉,语气不自觉透着心疼。

  那头因为这句话心情稍有好转,“出现场都是这样,盒饭比较方便,能节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