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25)

2026-01-04

  门板背后传来沉闷的抽水声,程陆惟目光越过去,眉头紧锁:“他喝了多少?”

  “还行,死不了。”语气疏淡,打火机在指间飞速转一圈收回裤兜,宋忆疏站直身子说,“既然你在这儿,人就交给你了。”

  程陆惟道了句:“多谢。”

  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内部整齐洁净,空气中几缕浮动的暗香混合着酒气,程陆惟走进去,见钟烨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凉的白瓷墙,紧闭的双目分不清是醉是醒。

  程陆惟屈腿蹲身,掌心拖住摇摇欲坠的下颔,轻声叫他:“钟烨?”

  钟烨缓缓睁眼。

  起初眸光还有些涣散,景象落入视野像一幕幕晃动的胶片电影,直至焦点锁定,画面中程陆惟深刻的五官近在咫尺。

  钟烨弯动唇角,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随即栽倒在程陆惟胸口。

  “哥,你回来了。”浓重的鼻音含着一丝委屈。

  程陆惟许久不见钟烨这副模样,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酸得有些发胀。

  “嗯,能站起来吗?”程陆惟揽着他的背,放柔声音,“哥带你回家。”

  钟烨闷声点头,掌住程陆惟的胳膊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踉跄。

  挺括的白衬衫罩不住清瘦的身形,程陆惟怕他摔倒,捞起钟烨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这才半扶半抱地搀着人往外走。

  回来是临时起意,程陆惟落地就往这儿赶,行李还在大堂服务台放着。

  酒店出来,程陆惟随手招了一台出租,把人塞进后座。

  所幸钟烨的酒品比他以为得要好,醉了也不闹,安安静静地靠着车窗闭眼休息。

  估计是车上劣质的皮革味混着浓重的香薰过于刺鼻,下车后,钟烨胃里再度开始翻滚,一回到家就趴着马桶吐了起来。

  程陆惟端着温水进来,掌心托起那张脸,渡进几口,终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钟烨抬起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洗脸。

  “宋明远过寿,想让我认祖归宗。”钟烨转过身,仰起的脸上滚落水珠,沿着下颔滑进领口,“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我应该改名叫宋烨。”

  开口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巨大的嘲讽。

  程陆惟浓眉收紧,默然片刻:“既然不开心,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接受他?”

  “为什么不?”钟烨嘴角重新勾起点弧度,“我不过是去拿回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程陆惟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出声,转身往外走。

  “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钟烨抬高音量。

  程陆惟顿在门口。

  即便吐了好几回,钟烨仍旧步伐不稳,踉跄着扑上去,将头抵着程陆惟坚实的后背。

  “外婆当初跟我说,我要是敢认贼作父,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她的门,”抓住他的手指冰凉而用力,嗓音也多了几分哽咽,“你呢?哥,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了....”

  程陆惟气息沉沉,握在玻璃杯上的手用力攥紧。

  不到片刻,衬衫布料被不知是水还是泪给浸透,钟烨像猫一样环住他的腰,在他颈侧蹭了蹭。

  “哥,就让我赢一次好吗?就这一次……”

  那天他吃纪寻的醋,同样是带着一身酒气跑来质问钟烨,还把人折腾得不轻,意识浮沉的最后,钟烨在他耳边说:“哥,我赌你心里有我。”

  明明是陈述句,原来说出口的人心底并不笃定。

  只敢喝醉了拽着他,求他输这一次。

  程陆惟松开手。

  似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钟烨靠在他身上睡着,很快连呼吸也趋于平稳。程陆惟缓缓转身,抬起的胳膊将人揽入怀中,胸膛抵着胸膛,目光落在钟烨紧蹙的眉间,指腹轻轻捻平褶皱。

  似叹似呓,无人窥探的深夜中,他亲吻着钟烨额头:“其实,你早就已经赢了。”

  *

  涉及宋明远,那天晚上的事,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提起。

  程陆惟临时回来开会,之后又被公司的琐事绊住,前前后后在北城留了大半月。

  项目尽调正处于关键阶段,团队成员全都加班到深夜,方浩宇中途打来电话倒苦水,“程总监,程大律师,不是说好就回去几天吗,宁安这边一堆事儿呢,你怎么又不过来了?”

  程陆惟也没闲着。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边,双手边对着电脑打字,边说:“我这边还有点事,最近先不过去了。”

  “真有事假有事啊,”方浩宇回想他离开前的状态,表示怀疑,“啧,要我说,谈恋爱的人没有一个不长恋爱脑,酒店哪有家里舒服啊,是吧?”

  程陆惟懒得理他,快速将批注好的意见发到群里,挂了电话。

  最近立秋,北城气温又往上拔高了几度,室外地表漾着黏稠的热汽,引得蝉鸣声嘶叫不断。

  程陆惟在书房忙碌一整天,十七就摊在地板上吹着空调睡了一整天,睡醒就蹦到桌上捣乱,对于猫祖宗某人还是缺乏经验,钟烨出门前提醒他电脑要及时上锁,程陆惟没当回事。

  直到编辑好的文件被十七的猫爪子踩出满屏乱码,程陆惟才哭笑不得地把罪魁祸首赶出书房。

  职业性质使然,两人工作都忙。

  大周末的,钟烨因为三甲复审的事被叫回医院开会。程陆惟这边也不遑多让,由于奥斯康纳总部在美国,Dr.Reven本人的行踪也飘忽不定,导致他总有许多跨时区会议需要协调主持。

  加上大部分文件资料都需要翻译成英文抄送董事会,以至于程陆惟常常加班到深夜。

  为了让程陆惟多些时间休息,钟烨也会主动做一些基础性的文案整理,比如将英文资料做好摘要和重点标记再发给程陆惟,以便节省时间。

  现代社会容错率最低的,大概除了医生就是律师了。

  曾经有助理律师因为错过诉讼费催缴,被法院判赔当事人上百万,这还是容错率相对较高的诉讼业务,非诉业务涉及上亿标的和代理方核心商业机密,稍有纰漏,都可能面临天价赔偿。

  法律文件对条款、措辞包括格式排版的要求都极为严苛。

  程陆惟原本没打算让钟烨帮忙,收到文件后却发现钟烨做的文件摘录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不比律所里的中年级律师差。

  想起之前解秋阳说钟烨还修过双学位,程陆惟端起手边的黑咖啡,问钟烨:“你是什么时候修的法律?”

  书房很安静,金灿灿的阳光照进落地窗,浮尘便在光里跳舞。钟烨低头坐在沙发上,笔电放置双膝,侧脸轮廓隐匿在光和阴影的交界。

  “大二。”听到问话,他抬起脸,“那会儿看到你们学校法学院收跨校的选修生,就交了报名表。”

  陶瓷勺搅弄着杯底,程陆惟明知故问:“医学院的课业已经那么重了,为什么还想学这些?”

  “那时候就想离你近一点,”钟烨嘴唇动了动,目光透过薄薄的玻璃镜片望过去,“就算看不到,坐在教室里听你以前听过的课,就好像你也在一样.....”

  其实不止读书那会儿,家里书柜至今都还摆放着一堆专业法律书籍。

  平时在家休息,不管累了或是无聊,钟烨都会随手拿一本来看,似乎如此就能多了解一点程陆惟所在的世界,想象他现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书房门敞开着,有风吹进来,轻轻柔柔地撩动白纱起舞。十七在光影里追逐,爪子踩着窸窣晃动的树影蹦来蹦去,连带着程陆惟胸口好像也被莫名踩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阖上钟烨的电脑屏幕,握住手腕把人拉起来,囿于腿间,“孙博文之前说你的结业成绩很不错,全是优。”

  孙博文在法学院当老师,钟烨上选修课那会儿,他还代了几节民法课。

  “也不都是,”钟烨尴尬地笑笑,“像殷教授的课就挺难的,我考试都差点没过。”

  殷时谦是国内知识产权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从进校开始就以全英文授课和极端严苛的考试标准著称,学生们私下里一度给他取名霹雳神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