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陆惟顿了顿,问:“打了吗?”
“打倒是没打,但我从没见外婆那么生气,她骂钟烨不仁不义,不配当她的孙子,还把钟烨带回家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让钟烨进门。”
小时候因为怀疑钟烨偷钱,杨淑华拿起藤条就往钟烨身上招呼,狠起来眼都没眨一下,旁人劝都劝不住。尽管体罚不是现在该有的教育方式。
但不可否认的是,杨淑华一直都在严格教导钟烨如何正直做人。
宋明远是当年一系列悲剧的开始和症结所在,杨淑华心疼早逝的女儿,对钟烨怒其不争最终却没有动手,大概是因为愤怒之外,她对钟烨更多的是失望。
即便没用那根藤条,程陆惟相信,光不仁不义四个字就足以将钟烨鞭笞得体无完肤。
思及此,程陆惟沉下眉,停在熟悉的院门口。
“外婆,”尤嘉先一步将大门推开,“有人来看你啦!”
院里的景象在视野中如扇面展开,老槐树枝繁叶茂,葡萄架郁郁葱葱,不知哪家的金桂飘来几缕清香,杨淑华坐着轮椅正低头穿针,线对了半天也没穿进针孔,倒是手抖得厉害。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说:“喊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又没聋。”
尤嘉将一堆礼盒放下,跑步过去拿走针线,三两下帮她穿好,杨淑华这才推着轮子缓缓转身,望向门口的程陆惟。
程陆惟迈进院子,入乡随俗地叫了声,“外婆,您好。”
杨淑华眯起眼打量他半天,“你是?”
“我是陆惟。”程陆惟放缓语速,微微躬身,“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何素芸?她是我妈妈,也是林教授以前的好朋友。”
“阿芸的孩子?”杨淑华略显乌浊的眼睛乍然亮了亮,急忙戴上胸口的老花镜,而后拉住程陆惟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
“哎哟,阿芸的孩子居然都长这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阿芸带你来过一次,那会儿你才三岁,也就比我膝盖高不了多点呢。”
三岁的年纪实在太小了,程陆惟没什么记忆。
之所以提起生母,是因为他知道,林心婕和母亲以前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家里的相册中甚至还有几张何素芸和杨淑华的合照,彼此应该也认识。
有了这层关系,气氛自然也就温和了许多,仨人于是坐在石凳上闲话家常。
杨淑华对程陆惟一见如故,握着手摸摸他的胳膊,再拍拍他的手背,语气感慨:“真没想到一晃就三十多年了,好在你这孩子有出息,可惜你父母跟小婕一样命不好,走得早,不然也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程陆惟听着,偶尔应声,目光浅浅地暗了一瞬。
老太太难得开心,临走时,坐着轮椅也要坚持把人送到门口。
程陆惟犹豫片刻,在木门的台阶前停住脚,“外婆,其实我以前来过一次。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就在钟烨高二的时候,您生病住院,那时候是我跟他一起回来的。”
杨淑华搭在轮子上的手仿若冻住,态度也一下子冷下来:“哦,那次啊。”
“其实钟烨他....”程陆惟想顺着话题继续。
“别跟我提他!”杨淑华沉着脸打断,再开口连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没这个孙子,小婕也没这个儿子,我身体不便就不送了。”
上了年纪的人脾气轴,气性也大,说完便转动轮椅径直回屋。
尤嘉无奈地耸耸肩:“我就说吧,外婆现在根本听不得钟烨的名字,一提就炸锅。”
程陆惟未置可否。
聊了大半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巷大部分人家已经亮起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院门,走在前面的尤嘉突然抬高嗓门:“钟烨?你变魔术呢,什么时候到的?”
程陆惟抬起眼。
院门口落着两盏红灯笼,有风吹过,朦胧的灯影左摇右晃,钟烨垂手站在不远处。
大概是刚从研讨会上过来,他身上穿着矜持沉稳的衬衣西裤,脖颈间还系着一根黑色领带,唯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哥。”只唤了这一声,他目光落在程陆惟身上,微微一顿,再没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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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芦苇卤味你们随便叫,cp名我认证一下是芦苇叶(毕竟叶子的心意),昨天有事欠了一章,本来想明天还的,但是最近手上好几个案子连轴转,脆皮实在吃不消,连生理期都紊乱了,所以明天还是得请休一天。
ps:工作强度和身体原因,如果更新频率受影响,我先给小主们道歉,但是文的质量我一定会摆在第一位[抱拳]
欠的债,我们后续在别的地方还[比心]
第26章
旁边的尤嘉东瞄西瞄, 看看程陆惟再看看钟烨,发觉自己多余得很明显,识趣地摆手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聊, 我先回去看店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灯影依旧, 程陆惟缓步上前,自然地拨开钟烨额前凌乱的发丝, 嗓音比夜色温柔:“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钟烨垂了垂眼, 手上还拎着几盒药。塑料袋的外包装上印着渝州市中心医院的logo和字样, 程陆惟扫一眼, 又问:“从医院过来的?”
“嗯,先去给外婆拿了点药。”钟烨说。
程陆惟问:“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知道杨淑华不会想要看到自己,钟烨摇头, “我进去她只会更生气。”
落日西沉, 晚霞如锦缎般渐渐染透半边天,难得能在这样平静的时刻看看夕阳,程陆惟于是问:“饿不饿?不饿的话,陪我走会儿。”
“好。”离开前, 钟烨把装药的袋子放到门口石墩上。
清平镇的傍晚很美, 铺成至天际的云彩被余晖侵染成粉蓝色。
潺潺的小溪流水在侧,两人在蜿蜒的小巷里闲散地漫步, 路边枫树偶尔落下几片红叶, 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打着漩经过。
行至中途,程陆惟握住钟烨的手,长指带着温热的体温从缝隙间穿过, 贴近掌心。
“会有人看到。”钟烨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挣开。
“是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
回话的语调很轻,像无奈或遗憾的叹息,钟烨闻言愣了愣,就在对方即将抽回的那一刻,五指穿过指缝牢牢扣回去,任由程陆惟牵着。
程陆惟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点温润的笑意。
小镇人家的房屋建筑独具特色,来往的行人并不少,加上环境清幽安静,这些年已经逐渐成为外地人旅游观光的打卡圣地,因而路边招揽游客的小商小贩也不少。
有小女孩在卖手工花串,清新淡雅的茉莉花香老远就能闻见,程陆惟视线扫过去,突然问:“你以前给我寄的槐花,也是自己摘的吗?”
“嗯,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摘的,”钟烨点头,“不过干花没有新开时候的香。”
洋槐花香不如金桂甜腻,反而多了几分清冽,因为邮寄时间长,程陆惟当时收到的是干花,没见过槐花盛放的样子,有点遗憾,“可惜现在不是花期。”
钟烨嘴唇翕张,本打算说明年春天花就开了,然而话到嘴边,脑子里蓦然想到那时程陆惟或许已经返回美国,未必还跟他在一起。
于是哽着嗓子又咽了回去。
沿途叫卖的人很多,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支了个小摊,小马扎前面摆着个篮子,里面全是草编的小玩意儿:蜻蜓、螳螂、小兔子,编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