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烨抬手抹了一把脸。
耳边哗哗的水声让他产生了片刻的错觉,好像滑过身上的全是殷红的血,连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着女方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钟烨头抵在墙上,心脏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立刻蹲下了身。
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程陆惟进厨房用冰箱里的青菜和鸡蛋煮了点面。
面煮好后,他走回客厅,钟烨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吹,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程陆惟放下碗,拿起沙发上的干毛巾走过去,埋怨的话听起来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又想感冒?”
“忘了。”钟烨低着眼。
等擦完头发,程陆惟把面递到他手边,钟烨拿起筷子。
清汤面里除了青菜就一点葱,连油都没怎么放,可钟烨咽了两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地犯恶心,于是一头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东西,吐半天就吐出些酸水,倒是喉咙被灼得发疼。
程陆惟沉着眉心,端着蜂蜜水进来,钟烨接过杯子,贴着墙面滑到冰凉的地板上。
“那个十三床是我到心内接的第一个病人,”他张了张口,嗓音干得发哑,“他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不愿意管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恋爱十多年,去年才结的婚....”
程陆惟蹲在旁边,揽过钟烨的肩膀。
心衰是心脏病最后的战场,也是五年病死率堪比恶性肿瘤的慢性绝症。
许多人患病之后,只剩下绝望,但钟烨记忆里的十三床性格开朗,每次见到他都会开玩笑说钟主任,您算算我这是几进宫了;还说他们本来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打算出国旅游补拍结婚照,这样可以留多点记忆给他的妻子;
甚至昨天下午抢救过来以后,他还清醒了一阵,说他想再撑久一点。
久到就算他走了,她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钟烨的眼泪落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学医至今,钟烨见证过无数生死,甚至连钟鸿川离世都经历过了。
可当时那一幕还是深深刻在了钟烨脑海里。
听到消息,他从消防梯紧急冲下楼,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跪在地上给女方做心肺复苏,不顾同事的劝阻整整按了半个多小时,连急诊科的王主任看到最后都于心不忍,拉住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人已经走了’。
“可是她肚子里有孩子…”一夜之间,三条人命在他手中流走,钟烨嗓音发颤,恸哭出声,“她才刚怀孕…”
程陆惟震惊的同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不是你的错,钟烨,你已经尽力了。”他单膝跪地,把钟烨抱进怀里,让钟烨靠在自己肩上,突然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都显得贫瘠而苍白。
短暂的情绪宣泄过后,这天晚上的钟烨睡得并不好,眉头皱得极深,像在经历梦魇一般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程陆惟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发现他浑身发烫,衣服布料也被汗浸透了一层。
大概是白天淋雨的原因,钟烨半夜开始烧起来。
程陆惟用体温计给他测了体温,不算太高,就没叫醒他,悄悄下床去厨房拿了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再返回床边把毛巾拧到半干,擦过钟烨额头脖子和手腕,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帮他退烧。
结果一晚上过去,钟烨的体温不降反升,最后还是被程陆惟带去医院挂了水。
都说病来如山倒,尤其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免疫系统被攻克,病情总是来势汹汹。
这场淋雨发烧第二天引发出了不明原因的肠胃炎,导致钟烨白天总是吃什么吐什么,到了晚上又开始发低烧,如此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医闹的事钟烨需要避嫌,吕时卿因此给他放了小长假,程陆惟也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周末,钟烨胃口渐渐好了一点,中午勉强能将一碗白粥喝完,程陆惟每五小时给他测一次体温,数值还是在37.5上下波动。
腋温算低烧,程陆惟说:“明天还是得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体热,37度5算正常体温。”钟烨盖着毛毯靠在沙发上,气色还是有点差,连十七都收敛了脾气,守在旁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两下。
程陆惟皱着眉还想再说两句,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
同晖出事以后,尽调小组的工作仍在继续,只是为了照顾钟烨,程陆惟一直没去项目地,开会都是在线上,加班也是等钟烨睡了之后再去书房。
两人连熬这么多天,钟烨因为生病瘦得脸颊凹陷,程陆惟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烨不想耽误他工作,拿过手机递给他说,“我没事哥,你先去忙吧。”
屏幕还在不断跳出群消息,未读提示宛如催命符,程陆惟无奈说了句,“行,那你再睡会儿。”
消息是方浩宇发的,程陆惟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文档页面,上面是一份陌生的同晖财务报表。
鼠标拖动文件下滑,程陆惟大概扫了两眼,语音问他:这份报表哪儿来的?
方浩宇回说:不知道,一个匿名邮件发给我们的,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程陆惟蹙眉沉思。
的确很奇怪,相比公司之前对外公示的审计报告,这份匿名邮件发来的报表更像是同晖最真实的财务数据,连利润表里异常的费用和亏损都做了特殊标记。
方浩宇继续发来语音:更神奇的事,这份报告不止我们有,媒体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行贿风波尚未平息,这会儿又爆出财务造假,资本市场上的新闻向来走得快,监管部门连夜加班发函,爆料媒体更是以同晖“财务造假”“谋财害命”等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快速转发。
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臆测合作方奥斯康纳已经准备叫停收购。
“这事儿估计压不住了,”方浩宇又说,“宋明远还躺在医院里,我估计他能挺过去的几率够呛。”
程陆惟没出声。
董事会那边收到消息,远程电话会议的邀请下一秒就接了过来,还是Dr.Reven亲自发的。
程陆惟快速点了接通。
整场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
会后,程陆惟直接给方浩宇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去宁安出差。
“什么意思?这是还要接着谈?”方浩宇有些惊讶。
“嗯,董事会授权我们去项目地做紧急评估,”程陆惟电脑看久了,眼睛发酸,揉按着眉心说,“Dr.Reven的意思是,同晖那边最多可以把收购价压低30%。他让我们先去摸清底细,为后续的谈判做准备。”
“30%?同晖那帮老家伙是想趁宋明远病重贱卖公司啊?”
以这次的收购体量而言,30%绝对是他们当初连想都不敢想的让步,方浩宇很难不震惊。
不过震惊完他又啧了声:“也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中止交易,同晖也差不多完了,还不如贱卖。”
说走就要走,项目组的成员全都订了今晚的飞机赶过去。程陆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入冬后北城的天总是青灰泛暗,像憋着一场大雨。
书房没关门,钟烨在客厅听了个大概,走到门口问:“是要出差吗?”
“嗯,”程陆惟收回眼,疲惫的嗓音略显低沉,“项目那边有点情况,得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