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皮肤,有点粗糙了。”开口的时候,也没接着陈子芝的话题,尽管陈子芝的话也不算调情。他们好像都有些反骨,既然Jean也说了,自由发挥,人走了之后,他们反而不再互相挑逗,虽然仍维持相拥的姿势,却闲聊起来。
“齁!”陈子芝来劲了,“还好意思说!你是出大夜的,不用风吹日晒当然好啦,哪和我一样——外景不就是吃苦训练营——”
确实,要说演员辛苦,那最辛苦的莫过于荒山野岭出外景了,有时候这就是单纯的苦力活,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也谈不上演技的进步。一个骑马的镜头,因为风向、阳光和走位的关系,能拍上好几个小时。
很多流量进组,对这种镜头都是直接要求用替身,因此才会出现突兀的剪辑,从远景直接拉到近景正反打,毫无全景正脸的过渡。当然,专业电影演员,不管导演咖位大小,都不会做这种要求,这也算是一种人设了。
陈子芝在这点上,也还有点学霸的骄傲。不管他精神生活多么紧绷痛苦,工作毕竟是工作,如果没能120%的完成,逢年过节他都不好意思在家里和那帮工作狂同桌吃饭。过去一个月,他的小心思近乎完全停滞,哪怕和王岫同场拍戏,也是又累又脏,下了戏只想在自己房车里躺平。
倒是王岫,外景出多了,协调能力比他强。三不五时还会发个消息来,问陈子芝怎么不去他那里“读剧本”了,笑话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又让人疑心他已经看穿了陈子芝的心思。
就这,还是两人同组的情况。后来他们开始分别拍外景,做两组,各出各的,那就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了。
刘导不知是否受了谁的请托,集中拍了他们各自的戏份,甚至出现三个取景地同时开工的情况:王岫在寻隐寺附近的基地,陈子芝在一千里外出外景,冯芸则在京郊影视城。有些三人对话的特写,都是后期补拍的素材,其实拍摄日期差了能有好几个星期。
这一个月,对陈子芝来说也是辛苦的。剧组其余人更是人仰马翻,再不放假休息,恐怕都要出片场事故。这几天其余人基本都放假在影视城摆烂修整,他和王岫却还要赶回京城拍杂志,精神上的亢奋是真的,身体上的疲倦也是真的,不但累,而且饥渴。
他搂着王岫的脖子,快活地和他撒娇斗嘴,抱怨说:“你还不鼓励我,每次和你视频对词儿,都泼我冷水,PUA我。”
对词儿是视频的借口,也的确会互相揣摩剧本,但更多时候,说不了几句正事,话题便会很自然地跑偏。
陈子芝什么都能抱怨,外景地糟糕的卫生条件,土、粉尘,戏服上的异味,但偏偏戏服又不能常洗——王岫在一个微妙的区域游离着,他的话并不多,可又不至于被指责“完全没在听”,陈子芝稍微胡言乱语几句,王岫便抓着他的小辫子刺他。
“这是什么敌蜜关系啊!”陈子芝甚至正大光明地和顾立征抱怨,“难道这就是偷师学艺要受的气吗?我都快被岫帝PUA入味了!哪天他和我客气,我估计还要不习惯。”
顾立征安慰他,以前学徒工还要先免费给师父干上三年,才能得到传艺的机会,受点王岫的气已不算磋磨。他笑着又问陈子芝:“就非得和他学吗?”
陈子芝眼睛睁得大大的,颇有些责难的意思:“我不和他学,怎么能压他的戏呢?”
是否真是为了压戏,他心知肚明,但倘若能压戏,那也是好的。因而,陈子芝的话也颇为真情实感,顾立征挑不出什么毛病。陈子芝也逐渐发现,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其实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抛弃无用的道德感和廉耻心。
一个人只要足够豁得出去,天地间便只有坦途,享受将随时随地无处不在。金主男友远在异国有什么要紧?你完全不用记挂他在美东是否找了什么小妖精,来满足旺盛欲求所需——陈子芝原本总因此患得患失,想要问,又怕显示出自己的在乎。
现在他几乎很少有空闲在乎这些,想问就问,很多时候不想问,是因为完全想不起来,一如此刻,他疲倦的精神与肉体早已沉溺在无处不在的王岫之中了。
陈子芝几乎忘了诱惑,只陶醉于这亲密的交颈低语,像情人又不像情人,如情人般互相了解,又不像情人那样慷慨分享肉体欢愉。
好像一支甲尖长长的手指,游走于人鱼线侧,徘徊在他的腰窝左右,如蜘蛛一样优雅行走,却又从未真正逾矩。好像一场精神上的边缘控制,越是投入越是焦渴,越叫人欲罢不能。
“你一点都不体贴我。”他说,语气亲近,人却反而退远了一些,好像是要把王岫看得更清楚一点,要不是王岫拦腰的手,他们就真的分开了。
但不知为什么,Jean并没有出声阻止,陈子芝也逐渐遗忘了灯光后的观察者们。他已经很习惯聚光灯这灼热纯白的伊甸园,外部世界犹如潮水,从注意力的边缘不断退却。“你待我一点也不好。”
王岫从来不受他的摆布,陈子芝要玩这个,王岫就只有更甚。赶在他松手之前,陈子芝又咭然而笑,搂着他的脖颈,重新投入他的怀中:“开玩笑的,还当真生气了?”
拦着他的腰,使他刚才后仰时免于摔倒的手,悄然松懈下来,但毕竟没有挪开。王岫的大拇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脊椎,他的语气不置可否:“或许我是开不得玩笑的。”
陈子芝承认,这是他所遇到过抵抗力最强的对象。除开那些就是不来电,不欣赏他的人,在有感觉的对象里,王岫真是最难搞的一个。
难就难在他们实在是互相太懂对方了,这已经不是想要或者不想要的事情了。王岫是想要的,一如陈子芝也一样想要,这一点他们都能感觉得出来。但问题就在于,他们都是和自我斗争的大行家,
陈子芝能感受到王岫那坚不可摧的自制力高堤,还有那纯粹的决心——哪怕仅仅是为了别让陈子芝那么得意,他也有充分的理由去挫败他恶劣的野心。陈子芝想叫他主动,那么他便永远都不会主动。
甚至如同之前多次一样,他会给陈子芝一个错觉,好像下一刻王岫将对陈子芝撩起的欲望举手投降,把他按牢了这样那样。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王岫就又会从容退走,让他知道这不过是他过于急切求成的幻觉,
如果——如果他全盘主动,或许王岫也不会拒绝,大概他若有若无地是在释放这个信号,就如同虽然不怎么搭腔,却也不怎么拒绝陈子芝拨去的视频请求。不过,又或者这也是恶劣的钓鱼伏笔,他期待的正是陈子芝上钩求欢,把一切从暧昧中坐实,完全丧失主动之后,再极有礼貌地将他狠狠拒绝。
代入王岫想想,陈子芝也不得不承认,那瞬间的快乐,恐怕将会胜过无数高潮,但这也是他绝不会给予王岫的胜利。陈子芝发现,自己虽然因为过于迷人,在这种事上缺乏历练经验,但却意外地颇有天赋,他很有身为狩猎者和猎物的耐心。
机会总会出现的,只需要栽培、酝酿和等待。当然,还有他从不缺乏的运气,机会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悄然到来。
就一如此刻,他们交错而又分开,主导权在眼神交汇间飞快地流转。又一次日益熟悉的拉扯游戏,好像又将迎来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王岫开不得玩笑,那就是要玩真的?可陈子芝又怎么会遂了他的意,给他一个认真的表态,这不就等于轻易认输了吗?
当谁也不愿意认输的时候,交锋似乎就该告一段落,但这一次又毕竟和从前不同,是陈子芝一把抓住的宝贵机会。他未必能预料到明确进展,只是拥有敏锐直觉,做足了准备——Jean一边熟练地换着内存卡,一边发出明确指示:“Embrassez-vous——Kiss,Just kiss each other。”
他像是已完全进入了两个大明星的博弈之中,捕捉住了交流的节奏,并在张力转为衰弱时,惋惜而又冷静地干涉节奏,尽管用词略微粗俗:“Respire lentement et approche tout doucement... Oui millimètre par millimètre, allez-y un petit bisous.”
陈子芝其实略懂一些法语,从王岫挑起的眉头中,他也明白他听懂了Jean冒犯的表达。在这一刻他看出了他的惊讶和犹豫——尽管没那么情愿,尽管是被说服而参与的企划,尽管摄影师的命令多少有些冒犯,但这毕竟是工作。不论如何,他和陈子芝一样,都非常尊重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