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没有前几年那样知道进退,讲话都是戳着心讲的。一开口还非得和王岫比,一句话里,每个字都不好回,都透了刁钻。
顾立征失笑:“你也讲讲理,这样的表,是我和专柜说一声买,就能买到的吗?不得等调货、定做?难道要我半年后给你这个,算是对半年前的赔罪?还是今天拍张订货单给你,告诉你,等半年,你的情绪价值就来了?这样你就高兴了?嗯?”
也是实话,而且表这东西,二手市场还是很活跃的,也算是投资保值的一部分。有些限量表,年限增加后,价格还会上涨不少。
陈子芝哼了一声,虽然没有继续抬杠,但态度依然倔强,摆明了还没被完全哄好。
顾立征转守为攻,拉着他的手往自己太阳穴上放:“还说我呢,你自己呢?这几天我是什么行程?飞十几个小时,探班看你,好么,你非得要和Bebe他们一起吃饭,惹出个什么鬼Adam来——
“折腾了一晚上!时差都没倒过来,又得爬起来去开一天会,散会后两个局——你就知道你累,不担心我会猝死?昨晚都喝成那样了,李虎怕吵着你,把我送到最近的房子里凑和一夜,早起了还赶过来找你。我这太阳穴现在还跳着疼!”
看,这就是渣男的粉饰功夫。
陈子芝仗着顾立征看不到,在他头顶直撇嘴,手指有些不情愿地还是为他按起太阳穴来:差不多,见好就收,也没必要再去较真那些细节了。这会儿是顾总还给你脸,愿意装疯卖傻,装个可怜,给搭个下台阶,真要翻脸说重话,陈子芝又该受不了了。
“就你会卖惨啊,你开会再累,我看你腰板也挺直的么。你觉得我昨天怎么过的?我是去跑了铁人三项还是怎么?我不也是动一下都和散了架似的,挺了一天尸?”
但,见好就收,也不意味着全盘承认顾立征的主张。陈子芝越说越气,又忍不住抽了顾立征肩膀一下:“我告诉你,顾立征,这事儿可还没完——你要还想着点好,再接着就别碰我!”
其实要说起来,也没这么严重,顾立征并没有性虐的爱好,前天晚上情绪也没有失控到家。不过这种事,爽不爽、疼不疼也都是当事人说了算的。
陈子芝这话说得有艺术,哪个男人听了都心痒痒。顾总也不例外,睁开眼抓住陈子芝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哟——还给我上贞操锁了?”
其实有时候,吵架反而拉近距离。陈子芝认识顾立征这么几年下来,见到的好像都是顾总给外人看的那些东西。这么一阵子折腾下来,顾立征讲话反而更随便,透了些痞气似的,话里都带钩子撩人的。
这种话,得看谁说,小流氓说就有点儿油腻。顾总平时靠谱,偶尔耍赖就挺新鲜的。
陈子芝都被逗笑了,也学顾立征的京腔:“得了吧您,我是自挂免战牌——可不敢管您!您爱睡谁,我管着吗我?您天南海北的飞,我一个穷山沟拍戏的,我管得着什么呀!”
他的京腔实在不标准,越是想学那股子混不吝的发音,越显出底色的南腔软糯。
顾立征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用力,把陈子芝拉到怀里。陈子芝半推半就,倒在他膝盖上,两人对视了一会,都有点绷着劲儿。顾立征似乎要顺着陈子芝的话往下说,给一个许诺了,可话到嘴边又笑了:“是吗?
“那你不更得努力了?这鸟儿天南海北瞎飞,真一点不管,哪天飞跑了可怎么办?你就真舍得了?”
陈子芝本来还想说点大话,但又觉得顾立征话里有点儿认真,看了他几眼,眼神闪烁,竟不敢对视太久。撇开头,嘴硬地哼了一声,酸酸地说:“我倒是不舍得,有用吗?”
他们俩互相拉扯,谁都不给准话,好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似的。本来,顾立征带了百多万的厚礼来,怎么也得看着礼物的分上,作威作福。可不知怎么,和陈子芝拉扯到现在,看他还有点真委屈了似的,呼吸急促,鼻子吸着气,像是真的动感情了。
他要是满脸欢笑地讨好顾立征,拍杂志这些事儿或许还没那么容易过去,越是这样委屈造作,顾立征心里还更软些,不敢再斗嘴了,柔声哄:“都开玩笑了——怎么还当真了?好好好,不碰就不碰——不给艹了,亲总可以亲吧?”
要结束一个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肢体对话,亲密接触对于抚平感情创伤往往能有奇效,但也有变本加厉,更加令人伤心的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亲吻,更能进入对方的感情。
在昨晚的亲密之中,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这样一个清醒而绵长,安抚而亲昵的吻。
当顾立征逐渐靠近的时候,陈子芝本能地竟有一丝回避,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当然,从前他也逃避过这样认真的吻,但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太想要了,太贪恋了,反而畏惧起得到后的眷恋和失态。
那是他过于渴望而又得不到的东西,既然得不到,就不必一再尝试个中的滋味。那是陈子芝仅存的自尊,所以当时他总显得过于矜持。以至于此刻,他的犹豫也无法引起顾立征的注意,或许还被他当成了陈子芝惯用的撩拨手法,当成了一种战术。
但只有陈子芝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刻他的退缩不再是因为太想要,而是因为他无法控制地有了一丝心虚。
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随堂小测,他终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微微侧过头,眼神迷茫脆弱,还是被坚定而有力地占据了双唇。
陈子芝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呼,闭上眼,用意志力推开所有多余的思绪。好像害怕顾立征借由接触的双唇,窥探到了他的记忆,察觉到了他危险的思想——他居然在比较两个人的吻,而这实在是最不应该的事情。
顾立征的吻,当然是好的,也是他最该去,曾经最想要的东西。有多少次,当他思念顾立征的时候,他思念的并不是头晕脑胀眼花缭乱的刺激爱欲,而是这样一个单纯又亲昵的拥吻。
爱可以和任何人做,有时候,它就像是一根被分享的水烟管,只是寻欢作乐的一种途径,只不过囊括了身体。但拥抱仅限于最亲密、最亲密的人,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抱进怀里,就相当于给了对方打往自己心扉的通行证。
这曾是他多么渴望的东西,顾立征的独占欲,他的感情——他想要到头晕脑胀,晕头转向,Head to tail——昨晚他用来骂顾立征的话,其实恰好用来形容自己。
陈子芝渴望顾立征最甚的时候,甚至都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可就是陷入了这样过火的迷恋之中。
那一夜夜辗转未眠中想要的东西,这会儿是如此唾手可得。顾立征的体温,他那熟悉而特有的,混合了私人香氛和衣服洗涤剂气味的香气,依旧让他心跳加速。
这些都是他熟悉而喜爱的东西,就像是一套使用了许久的四件套,不管在哪座城市,都能给陈子芝带来一点家的感觉。
但是——但是——
他闭上眼,坚定地把脑中那一闪即逝的画面遗忘推开,那种微凉的触感,有些痛楚的拉扯感。王岫亲人的时候似乎有个习惯,他喜欢轻轻地咬嚼他的唇瓣,带来意料之外的微痛刺激——
当然每个人亲吻的习惯都完全不同,没有必要做这种无益的比较。他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就越是烦躁,因为大脑就像是弹簧,负强化也是一种强化,甚至比正面强化的效果更好。
陈子芝吻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主动。当顾立征从配合转为推拒,甚至微微拍起他的背时,他才恍然从唇舌纠缠的迷幻触感中清醒,意识到自己不但亲到缺氧,被推开后喘息得厉害——衣衫凌乱硬得一塌糊涂,而且脸颊边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下了眼泪。
“你——”他有些口齿不清,“我——”
顾立征有些异样地打量着他,陈子芝能感觉得到,他那隐约的疑心终于是退到了思绪的边缘,徘徊着的猜疑,终于大致都有了解释。
像是顾立征这样的人,不会相信别人的闲言碎语,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勾心斗角了,这就是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