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柳叔叔也不会过问博鹏的日常运营,这次更多算是家宴,也不会谈太多业务,你不用太紧张。”
顾立征并没有吊胃口的习惯,那种不声不响地把灰姑娘带到高大上宴会,然后把她撂在那里,让她承受社交压力、胡思乱想的剧情,一般也只会出现在低幼小说里。
哪怕是商务晚宴,出席之前做个brief,指明Dress code也是必然:既然是家宴,就没必要西装革履,又是有年纪的老人家了,打扮上也没必要标新立异,追求什么艺术感。
陈子芝选了一件简单的亨利领针织衫,再搭配一条LP羊绒裤,头发有些长了,拿发蜡稍微抓一下,梳到脑后。他长相漂亮,头发一长,出席场合就要做发蜡,全散下来难免过于阴柔,外形冲击太大,好像完全靠美色上位似的。
至于妆,这就不上了,除了拿遮瑕膏遮了一下敏感地区的痕迹,不再做什么修饰。就这样简单的打扮,因为没有化妆师,他也抱怨个不停,两三次撂挑子不想去了:“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谁知道见老钱都穿什么啊。”
“只要不是光着去,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其实就是光着去,也无所谓,柳叔叔什么没见过?”
顾立征当然也有衣服在这里,他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穿着比较正式,顺便和陈子芝一起换了一身。他在衣柜里挑挑拣拣的时候,陈子芝坐在梳妆台前没动,眼神从镜中跟着他跑。
不过,好在顾总日理万机,自然不会留意到陈子芝的衣柜里多了一条不属于他的裤子——也是王岫和他的穿着风格其实很像,如果不是事前知情,就算是本人都未必能分得出来,他这也是有点做贼心虚了。
毕竟是劈腿经验太少,没有老艺术家的从容,做贼心虚的陈子芝,对于再次出席同时有顾总和岫帝的餐叙,那份抵触已经胜过了好奇心。这摸摸那摸摸:“唉,要不我还是别去了——有点仓促,我怕我怯场了,给你丢人。”
“你想要做投资人,这种饭局是难免的。再说,柳叔叔再怎么样也只是商人,这有什么好压力的?你在你爷爷家里,见过的随便一个政界人士,手中握有的影响力,应该都是他的几倍。”
顾立征有些好笑,这话陈子芝也不好反驳,再说下去,越描越黑,他怕顾立征反而又起了疑心,猜到他是因为别的缘故不想去这个饭局。最终还是逃避无门,由顾总在他手腕上亲自扣上刚收到的古董表压阵,登车一块往柳叔叔在二环内的小院开过去。
“家宴就你和岫帝吗?有没有别的高层过去?”
“既然是家宴,当然只有自己人。”
顾立征也算是解释为什么之前不带陈子芝了。为怕陈子芝挑刺,他还补了一句,“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和你家的情况比较像,客人肯定不止我们两个。不过其他的都是从事别的行业,经济也有好有差,纯粹是亲人间的小聚。顶多吃完之后,留下来聊点博鹏的事情。”
这么一说,陈子芝跳车的冲动都有了,这也太私人了吧!能被带去这种局的,除了血亲,不就是那种要结婚的恋人了吗?
这要是之前,他不知要有多开心,这会儿却如坐针毡,还不能表现出来,得演出那份喜出望外:“真的——这种局,你都带我?立征,你想好了?确定了?——不好好考虑考虑?”
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语气显然是希望顾立征否定他的建议——而陈子芝的内心其实又是希望顾立征真的好好考虑考虑,这三重Twist,扭曲到了极点,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就脚踩西瓜皮,把自己滑到这样的窘境里了!
李虎在司机位晃了一下头,似乎是在观察路况,但大概也对老板的决定非常好奇。此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刚才下楼的时候,陈子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犹豫,可见这次家宴到底有多强的象征意义。
陈子芝看了顾立征几眼,再加了一把火:“你知道,今天你的岫帝也会去的吧?他刚才是不是就在约你一起?”
这话,他说起来是不可能不带酸味的,事实上陈子芝也确实还是很酸,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强烈而分明的阶级感——他和顾立征之间巨大的鸿沟,鸿沟那一侧,每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似乎都挂着笑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讥笑着陈子芝妄图跨越阶级的痴心妄想。
那份轻鄙总会带来强烈的反弹,也令他感到极度受辱,好像他竟胆敢去索求顾立征的真情,而不知足于已得到的这些,是多么的非分。
然而,正因为这话里强烈的情绪,顾立征又不得不再一次坚定表态:“都已经上车,就别再说这些了。”
他这会儿要反悔了,让陈子芝下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带,陈子芝要和他分手,顾立征都不好说什么。
当然,在所有人看来,陈子芝虽然烦人,但心情也能理解。他的这条高嫁路,也是一波三折,绝处逢生。眼下犹如范进中举一般,不敢相信,反而失态地一再试探肯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顾立征把他吊得太久了。
理解是都能理解,但也的确应该见好就收了。陈子芝也听出了准男友那隐隐的不耐烦,他很明白顾立征是怎么看待他的表现的,也知道不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心情极度复杂地沉默了一会,还是回归了他应该问的那些问题:“既然都是自家人,那,柳叔叔也是你的亲戚了?”
这才是机灵的上嫁媳妇该关心的点,顾立征点了点头:“不然,他凭什么代表家族信托委员会来管理这么多基金?他是父亲的表亲,虽然血缘关系比较远了,但,我们家族的联系一向很紧密。”
这么说来,王岫确实和顾立征也有血缘关系了?难怪他会说,“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哥哥”。陈子芝心中洋溢着好奇:“那……”
话还没问出口,李虎放慢车速,小心地拐进一条狭窄胡同:“老板——”
就算是霸总和老钱家族,在京城的小巷子里也没有任何办法。按惯例,顾立征和陈子芝下车先进去,李虎得把车开走,在附近寻摸个停车场。晚高峰马上开始,极有可能这边饭都吃完了,他还在某个路口堵着,正好掉个头再回来接人了。
“这聚会交通有点折磨人。”
“柳叔叔在郊外其实也有住处,会更宽敞。但是这边在城中心,城里上班的人,公共交通过来方便。所以一般都在这里叫大家来吃饭。”
小院不大,至少在影视城呆惯之后,来到这种古色古香的建筑里,下意识的比较中,这两进小院只能说是小巧玲珑。并没有做什么奢侈的整修,反而透着家常气息,一进院子里堆着家什,二进是主人住处,
绕过照壁,可以见到正屋三间,都是大玻璃窗。西屋摆了一张大圆桌,堂屋里是正儿八经的太师椅,已经坐了人正在说话,檐下挂着鸟笼——王岫正站着逗鸟呢,见到两个人身影进来,眉毛一挑,深深地看了这边一会,这才侧过身子,继续逗引那只红嘴鹩哥:“好鸟,真招人疼——有客到了,好孩子,咱们该说什么呀?”
他的气质倒和这小院很融合,今天穿了新中式立领长衫,更活像是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的民国少爷,不知怎么穿梭时空落到了这里。
顾立征和陈子芝的脚步显著地都慢了下来,陈子芝瞟了顾立征一眼,感觉他和那只鹩哥差不多,都被王岫温柔的语气蛊得五迷三道,移不开眼。
“嗯?好孩子,该说什么呢?”
鹩哥直扇翅膀,在笼中跳了几跳,忽然迸出响亮的鸣叫,“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堂屋里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人起身打帘子,“征哥来了——还当您和王哥一块来呢。”
说话的是个刚长胡须的小孩儿,大约十七八岁,可能是刚上大学的年纪,长相上的确和顾立征有些相似,但排列得没那么好,气质也浅薄一些。
陈子芝瞟了他一眼,又看看王岫。王岫唇边含笑,对这人不理不睬,还在逗鸟儿:“乖孩子,吃饼干么?吃一粒吧,吃一粒也胖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