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岫吐出来的几个名字,都是圈内有过得奖片的一线编剧,年纪也在五旬上下,和王三叔是同龄人。王三叔沉吟片刻:“本子这块,你没有别的备选?都邀上我吃饭了,没一点准备?这不像你性格。”
“有是有,但这些编剧年纪轻了点,性格也桀骜,不知道导演性格,不好先定本子。就怕到时候吵翻了,不好收场。”
王岫把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后靠着,语气闲适平稳。光听他这话,会有一种本人性格极度稳定的感觉,外人根本想不到他会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做出多疯狂的事。
陈子芝在桌上撑着下巴,侧脸望着王岫,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旁观成功人士聊公务,不说他家里那大大小小的“大师”“老师”,顾立征时不时也是要开视频会议的。不过,大概是因为王岫的外貌占据了一些优势,他专注的眼神,平静的语气,以及平稳宁静的肢体语言,的确也是和平时闲聊时不一样,哪怕是敌人,也得承认,作为合作伙伴,他是挺……嗯……反正就,也不是不值得一点信赖的,吧……
“你这样想也有道理,那几个老家伙是喜欢改本子——《长安犯》你亲自跟下来,也是受够了吧。”王三叔会心一笑,“不过,要是定了老普,他还行,是他喜欢的本子,一般都不改太多。除非钱不够,那是另一回事了。”
“那我们回去也先看看普导的片子,看下近年来他感兴趣的方向。你也去抖搂抖搂那几个编剧的口袋,我这也翻翻库房。”
叔侄之间,没有什么心机好耍,这是陈子芝见过定得最快的盘底。他加了三叔的微信,这次饭局就算是告一段落,没有后续的烟酒茶会,也没有乏味的捧场清谈,事说完、饭吃完,三叔就甩手回家了,他下午还有健身课,这个耽误不得。王岫和陈子芝把他送到电梯间,都没跟着下大堂:“自家人不讲究这些!”
这顿饭谁买单,反而真的完全无所谓了,既然张诚毅在而小马不在,那么就由他去签单。陈子芝在电梯间门口站着,踌躇地望着王岫——还有一整个下午的闲空,剧组是明天回,他今天本来也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你……”打算亲自敲打张诚毅吗?还是说,陈子芝的狗,陈子芝自己来戴嘴套?
一会儿,要呆在一块吗?如果顾立征查岗,该怎么是好?
昨天回自个儿房间,是担心顾立征查到了什么,不愿和他翻脸吗?
疑问太多,全拥堵在喉咙口,让陈子芝自己反而很犹疑,因为王岫的行为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他居然第一时间无法直觉得解,如此反而惴惴不安:从直觉来说,陈子芝总觉得王岫是想要逼迫他做出选择,将他从顾立征这里正式转会过来。但这又是陈子芝接受不了的,所以,哪怕王岫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也总有点儿坐立不安,一反前阵子想方设法粘着王岫的作风,随时都准备着拔足而逃似的。
要是王岫邀他去自己的套房里“聊聊项目”,他该怎么回?就算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聊项目,而不是沙发试镜,陈子芝都不敢担保两个人会不会滚成一团。这种事情也不是说两个人单方面的意愿就能决定得了的,得看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反应……
反正,和王岫在一起,不是低血糖就是吃太多了晕碳,他的思维总有些混乱,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归根结底,他似乎也不是多反感和王岫困觉,而是逃避困觉后不得不正视的若干问题。这会儿他好像又落入到往寻隐寺参拜之前的处境之中,被心中的红尘风月之海困在船中,只能随波逐流,随时头晕目眩,海中心总有一个让他全力回避的大漩涡,可又仿佛宿命一般,千方百计地逃也无用,似乎总是向着漩涡中心落去。
这种坠落感,其实是陈子芝非常厌恶的,全然坠入的时候还好,这会儿悬在半空,就忍不住还是挣扎拉扯。关键,现在问题比之前还要复杂了更多倍,已经不仅仅只是报复顾立征了——也是要怪顾立征,好端端的,找什么替身,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撮合他们俩合作?他难道不知道,像陈子芝这样自恋的人,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受到吸引简直是完全必然吗?
“我……”
算了,还是从心吧,找个借口,别和王岫待在一处好了。
这里毕竟是他的老家,陈子芝眼睛一眨,就能想到若干不得不去办的事情,一定能把他和王岫分开,直到明天上飞机,都再碰不了面。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嘴皮子突然又很沉重,迟迟说不出道别的话来,王岫等了他数秒钟,怪怪地看了他一眼,把话头接过了:“诚毅,你们开车来了吗?”
“来了,他们打算下午出发去片场那边。”
因为用车方便,商务车来回于两地间也很正常,现在团队多了一个人,就更加方便了,纪书明和小金一起换手,张诚毅就可以跟着老板坐飞机。王岫点了点头:“正好,我让小马发一个地址给你,你们把我们送过去再出发。”
“什么地方啊?”陈子芝问,语调里透了一股假假的不情愿,好像很为难,但又有点儿欲拒还迎,也不是那么不情愿。
“朋友的别墅,他爱看片,弄了个私人影院。”王岫倒没说什么“去了就知道了”,答得很干脆,半点不拉扯,“去了片场,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电影始终是大屏幕的艺术。”
“呃……”
他答得有点跳脱,陈子芝也反应了一下,“哦哦!你是说,看普导的片子吗?”
“当然了。”王岫看着陈子芝的眼神有点诧异,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说了要看了他的片再去找本子,难道你现在闭着眼都能回忆起他的作品都有什么精彩镜头吗?”
这一点,连科班出身的王岫都做不到,别说陈子芝了,他的阅片量极为有限,普导的得奖作都完全没看过。王岫说:“那就对了,得奖片、近十年来的作品、上一部电影,这都是要看的,估计今晚得看到凌晨——但也没办法,电影是不能在小屏幕上欣赏的。”
他对张诚毅说,“最好再买点咖啡,我们这里是——”
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在等张诚毅补充数字,陈子芝彻底蒙了:“啊,不止你和我?”
他又得到了“这有什么好问“的表情:“当然,你的团队不乘车过去的,都要跟着一起看电影,提供多角度视野。”
所以,要说是别墅私会,不如说是又一次关在别墅里的业界大脑风暴看片会?
这还是那个把他拉着亲的狂徒吗?
什么嘛!倒显得他很自作多情似的!陈子芝不禁一阵磨牙,假笑着说:“当然,我就是——嗯——”
他想不出借口,恼羞成怒,索性直接摆烂放弃,迁怒地说,“诚毅,你听到王老师说的了,还不快去办?”
大概是因为他不需要再天人交战,或者是对李虎遮掩老板今天的行踪了,张诚毅身上多了一点点活人气息,不再出演《还魂夜》。从他的表情上,陈子芝可以观察出他的心路轨迹:王导演和王岫都叔侄相称了,肯定是不会到处乱说的,那只要他也不说,刚才那一幕,不就犹如没有发生过吗?他也就不用做任何选择了!他完全可以只专注在能说的这一部分,比如今天的看片会。
“好的,好的。”他说,绝处逢生而过于兴奋,有点语无伦次,什么都往外吐噜,“不愧是岫帝,效率真高,难怪您能成功,我这就去办!”
岫帝都出来了……可见私下他们是怎么编排王岫的。陈子芝有捂脸的冲动,沉默着看他走远了,又有点心虚地去瞟王岫,见王岫似笑非笑,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禁不住恼羞成怒,反而举起手,虚空点了点王岫:刚才强吻的事情,还没和你算账呢!叫声岫帝怎么了?
虽然勉强撑住了场子,但心底却久久不曾平静,陈子芝望着电梯中模糊的倒影,转着眼珠子,不由得微微嘬起嘴,有点儿小小的不爽:这会儿,他也有点回过味了,其实……岫帝这一系列行为虽然看似自相矛盾,但好像也不是没有一条线能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