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149)

2026-01-05

  【珊瑚漫步:你吃饭回来了吗?】

  【珊瑚漫步:管杀不管埋,这个表演方法,你讲得太简单,反而把我困住。现在原来的演法我也有点不会了,这邯郸学步你必须负全责。】

  【珊瑚漫步:开门,我过来找你了。】

  【珊瑚漫步:今晚,咱们非得把崔澄琢磨得一清二楚才行!】

 

 

第87章 构建崔澄

  虽说是送行宴,但陈子芝不去,王岫大概也就是去打个转,给冯芸一个面子,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他在外应酬一向是不喝酒的,甚至筷子都少动,熟人也都明白他这个讲究,陈子芝过去的时候,王岫都健完身了,地上还散放着哑铃什么的。他人在卧室,给陈子芝开了门,就回去换衣服了。

  要是从前来叫起的时候,陈子芝巴不得跟过去,哪怕不上手,饱饱眼福,说几句咸话,撩得动撩不动的,至少他自己爽了。但这会儿他满心都是学习不顺带来的挫败感,进门后,见沙发茶几上摆了打开的剧本,立刻就过去,检查王岫是怎么给剧本做标注的。卧室的门半敞着,他也没往里看:“你对剧本做的标注也不多呀。”

  王岫第一时间没回话,过了一会,慢慢腾腾地走出来,还绕到厨房,给陈子芝拿了一瓶起泡水:“脑子里已经存在一个很丰富的人格了,剧本标注一些关键词就行。”

  的确,陈子芝看他在剧本上,标注的基本都是情绪词,提防、审视、改观、悲伤、克制等等。有些台词下面还有两重标注,一些标注还给了音乐符号一般“渐强渐弱”的指示,提示自己在台词中完成情绪的转换。

  如果演的就是自己,那么的确只需要这些提示,就可以表达出类似的情绪,也可以做得到位——这就是表演课入门的内容了,先表达自己的情绪,等到能够随时随地顺着指示,去表现出相应的情绪了,再进行下一步,就是琢磨角色,试着想象角色在当下情境中的情绪。这门功课是编剧无法代劳的,在编剧描绘的场面中,不可能每个人的心理都照顾到,只有主角能有资格享受心理变化特写,可配角也不能空白啊,就得靠演员去补全。

  如果是入行就当主演,揣摩功夫肯定是不如配角打拼出来的演员那么扎实,在这点上,陈子芝和王岫无法比,王岫很小就开始演配角了。不过当时,作为童星,角色也很简单,表演任务不重,就顺着剧本的要求去呈现简单表情即可,哪怕是在一些大的冲突场面,孩子的心理变化是不会太复杂的,也就是导演现场给点拨两句的事儿。

  “我也是从主演开始,编纂这种复杂人物小传的。因为当时给的剧本特别简单,葛导信奉的也是原生态演技,有时候剧本都没有,就给你含糊不清的讲几句,叫你一遍遍在那里走,他拍到满意的素材为止。”

  今晚说是来谈工作,就真的只是在谈工作,王岫说:“这种拍法,其实非常消耗演员,甚至有虐待的嫌疑,会让演员本身处于一种非常焦虑不安的状态里,这样完全发自内心的情绪,肯定胜过演员刻意去表演的情绪。不过,这种是绝户型合作,他没有什么御用演员,大多数演员拍完一部就不会再合作的,除非是气质比较合,不需要怎么磨,结果就能让他满意的那种。”

  葛导是王岫第一部电影的导演,他对王岫的意义就不用提了,王岫出道即影帝,葛导绝对占八成功劳。陈子芝没想到他对葛导的评价居然如此客观,不禁说:“那你就是气质很合的那种演员喽?怎么后续也没和他再合作了?他和别人拍的片子,好像也没有这么好的成绩了。”

  “或许是吧,”王岫一哂,“但我俩其实关系很差。要不是我背后的靠山,他得罪不起,他早就把我换掉了。他对我的表现其实是很不满意的。”

  这就难怪了,大多数演员,对让他们得奖的导演,必然都是推崇备至,一提到就得帮着猛吹,毕竟吹导演就等于是吹自己,还能落个知恩念旧的评价,稳赚不赔。陈子芝也没想到,王岫和葛导还有这样一段龃龉,不由追问:“他不满意你?他连你都不满意——他还满意谁呀!”

  他倒没有讨好王岫的意思,但正因此,这夸奖就更显得真挚了,王岫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翘:“他倒不是想换角,而是觉得我的表演还不够真诚——不过,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别人都不怎么赞成,那他可不就更生气了?”

  “这么说……”

  陈子芝明白王岫的言下之意,“你确实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是用你这独门绝招来糊弄他?”

  “嗯。”

  他们两个人,其实哪怕不亲热,只是聊闲篇,也都挺有意思的,的确算谈得来,彼此都觉得省劲儿,也能明白情绪上的点。王岫承认得很爽快,“当时我才十几岁,也是年少轻狂,拉着不走,打着倒退。那个片并不是我本人想演的,而是他们硬塞给我,说我既然想演戏,那就先试试看是不是这块料,如果能从葛导手下历练过来,他们也就不拦阻我了。”

  “进组后,被这么折腾了三天,我就觉出不对来了,那会儿对演员权益的保护还没现在这么到位,超时工作是常态。你想,十几个小时,全组人围着你,就拍一个踱步的镜头,这其实可以归类为职场霸凌了——这要是导演说了该怎么演,我们办不到,也就算了;导演什么也没说,演员完全不知所措,这样干拍,对演员本人的情绪是非常不利的。”

  “当时也年轻,也不知道这是葛导的习惯,还当是故意针对我,那就非得和他干到底不可,这样反而下决心把戏拍完。”王岫侃侃而谈,陈子芝想象十几年前,面容犹带青涩的王岫,一脸怼天怼地的中二病模样,不由得也是暗笑。他倒相信这绝对是王岫能做出来的事,这人活在世上,可绝不是生来受气生来输的。

  “那你就想,既然导演想看到最真实的你,你偏不,反而要维持那种对角色的表演状态?”

  他顺着问,王岫点了点头,瞅着陈子芝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笑意,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也少有这样高效的交流:“我想,你不要我表演,要拍我本能的反应,那我就非入戏演给你看不可。不是剧本写得潦草吗,我就自己编呗。”

  “那个剧本,实在是晦涩,总共就没几页,全是莫名其妙的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做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试着自己去填充,把角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都自个儿写出来,慢慢的又丰富了很多小细节、小习惯,到最后活像是真有这么个人,普普通通,从小长得磕磕绊绊,心里充满了少年的痛苦,还有对世界本能的热忱……这个人慢慢就立起来了。”

  王岫笑了一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远了,“葛导其实挺恼火的,不管拍多久,他总觉得我没有给他真东西,可别人看了却都说好,都说我把小猴儿那个角色给演活了。他想给我上点强度吧,可不论怎么磨,我越演越来劲,有时候还舍不得他喊卡,那种感觉,说实话挺享受的。他和我绝不一样,可投入进去的时候,又觉得这么活也挺好,好像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本生活中的一切,只要在镜头前就可以全部忘掉。”

  陈子芝静静地望着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他的心情实际上一样复杂难言,这番话似乎是非问不可的,倘若不问,今晚真睡不着。可一旦问出来,而王岫又居然回答了,那么双方的关系似乎也会更加亲密,准炮友可不会谈到这些私隐话题。

  他又有一种失控感,好像正在云霄飞车上加速往深渊飞驰,陈子芝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问,因而把沉默保持得久了一些。王岫像是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又继续往下说了:“打那之后,凡是讲究情感爆发的电影,我都有这种建筑角色的习惯,这样很多文戏,哪怕是连场拍,也没那么疲倦。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你给的情绪,在当下是真实的,但是归根结底它又并不是从你的本体产生的,内心深处你知道它是假的,这样,拍完了就没那么空虚疲惫。”

  可以问的时候,陈子芝犹豫,现在气口过了,他又不禁好一阵后悔,但也只能接续着问:“这么说,这种技巧有百利而无一害了?但我想它也绝不是没有门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