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景在移动的车里,【我也是刚下飞机,飞机上开会呢,也回了你的消息,你们刚对词儿吧?没注意?】
陈子芝刚才哪有闲工夫惦记自己的手机啊?他啊了一声:“是吧,忙着收拾,没顾上。这几天拍的全是动作戏,浑身疼,青一块紫一块的,太累了!”
不知道是否紧张的人话就多,他还想说自己眯了一会,王岫藏在他身后的手拧了他的腰一把,陈子芝才回神,一噘嘴转移话题,“导儿对我太严格了,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这他要不是导演,我都怀疑他被谁买通了,来防爆我呢!”
这话听起来,有阴阳王岫的意思,王岫笑了:“是呀,这剧组谁能量这么大,连导演都能买通?别是冯芸姐吧?”
冯芸和陈子芝的戏路又不重合,王岫这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子芝对顾立征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顾立征举起手搁在嘴边,偏头咳嗽了一下:“那你就赖着岫哥对词儿?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明早不起了吗?”
“才吃饭,明天还好多戏。”说到这个,陈子芝是真焦虑,不然他和王岫刚也就不会那么默契了,明天的排场的确很满。“哪那么早睡?而且我也算是摸准了导儿的脉了,我们意见要是有分歧,我就说,我和岫帝对过了,一般他都能妥协。”
这是把狐假虎威给玩得出神入化了,陈子芝的策略因此也似乎昭然若揭:别人打我,我打岫帝。反正不管是真不满意还是假不满意,只要片场上受了挑剔,立刻赖着王岫对词儿。王岫要想清静,要么,把他教会了,要么就把刘导摆平,别再挑陈子芝的刺了。
王岫看了看陈子芝,打趣般问顾立征:“你也不管管?”
顾立征说,【反正也没几天了——再说,岫哥你不也答应了帮他码下个盘吗?】
王岫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哟,你倒提醒我了,上回刚谈妥了初步意向,你就又出长差了——立征,咱们这合作,可是才谈了一半那。”
这两个人的对话,明显比陈子芝和他们任何一边都要成熟很多,总是充满了言外之意。王岫这意思,为陈子芝码盘是个大人情,他在柳叔叔胡同答应下来之后,事也有办,但当时开出的条件,顾立征也得进一步落地。陈子芝吃瓜的眼睛,在屏幕和身边溜来溜去,顾立征在镜头那边打量这两个人,眼睛里有一根弦似乎不着痕迹地松弛了下来,他的肩线比之前要放松了。
【我办事,岫哥你还不放心吗?】他这话答得热情而诚恳,透着自己人的亲密,【戏也快拍完了,回去咱们细聊呗?本来那天就能定下来的,偏偏你又急着打发我走。】
不得不说,他对王岫的确比对陈子芝要好太多了,而且,还是那样,处处总是透着一股“我们更亲”的味道,陈子芝依旧排在其次——不管他背地里怎么样,明面上,依旧是正在上位中的准男友,顾立征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和王岫说这么暧昧的话,陈子芝的表情不可避免地变得酸涩。他挂了脸,坐得离王岫远了一些,已经出了镜头。
两个男人同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王岫瞅了他一眼,唇角泛起淡笑,他的神色变化虽然不大,但熟悉他的人可以看出来,王岫似乎对陈子芝的挂脸,感到很顺心。他看着顾立征的表情都温和了一些:“哦,那天嘛——那天……”
那天他找顾立征,本来就不是为了谈那些没什么紧急的事情,从结果来看,直接把陈子芝气到逃回老家,也算是王岫的胜利。这一点顾立征也很清楚,王岫找借口都找得惫懒,这份轻忽也更显示出他在顾立征面前的地位与特权。这一切,自然都是故意做给陈子芝看的,就是要再一次确定自己的权力边界。
顾立征对此,不会不清楚,更不会为王岫找什么借口,他当然很清楚王岫的用意,只是,大概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绝王岫。又或者是他很清楚王岫这些心机养成的背景,他并没有在王岫面前为陈子芝撑腰,任由他达成了自己的示威。尽管陈子芝还露在镜头中的肩膀,颤抖了几下,但他依旧没有为就坐在白月光身边的红玫瑰挽回什么尊严,而是略微仓促地切断了对话。
【那天倒也的确是晚了,你们也累,之后拍完戏好好休息几天,再来细聊码盘的事。今天就不说了,对完词都早点休息——芝芝,听到了?身体为重。】
陈子芝应声出现在镜头中,他的脸色自然并不好看,带着挤出的僵笑,眼神不愿和顾立征对视,颇为空洞地说:“听到了,谢谢关心,你也早点休息。”
如果他的演技,都如同此刻的语气一样死板,那刘导的挑剔也不算是吹毛求疵了。顾立征的神色也有些无奈,王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有点子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并未火上浇油,而是难得温柔地压低嗓音,声音里仿佛真有一份温存的关怀:“是,你也该早点休息,立征,睡吧,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平时少有用这个音域说话,其实王岫的声音在低音域很磁性,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好像从耳膜一路挠到心尖,不论是屏幕里的顾立征,还是镜头外的陈子芝,都有些惊讶。顾立征欲言又止,王岫也没给他机会再说什么,对着镜头笑着挥了挥手,右手把通话给挂断了。他想抽左手,没抽动:“还吃不吃饭了?”
这是人说的话吗?是谁刚才一边和顾立征通话,一边把手伸过来逗他下巴的?陈子芝气得抱住王岫的左手,在虎口上又啃了一口——到底也没敢太大力,明天还要拍戏。除了第一次,王岫都没在他脖子上留痕迹,也算是演员之间互相体谅——他如此找着借口。
“岫帝不愧是岫帝——艺高人胆大呀。”他拉长声音,怪声怪气,“你真想好好吃饭,干嘛给他打视频?还聊上了!”这下陈子芝哪还有胃口?
“不聊几句,难道等他空出来听你身边那所谓‘金狐狸’的告密?”
王岫笑吟吟的,似乎心情不错,“我还当你要谢我呢——你又要收厚礼了,不是吗?你说,我和你唱双簧,把他私房钱全骗光怎么样?”
他是说……陈子芝怔了下,这才把刚才的戏码理顺,的确按顾立征的作风,刚才他“感情受创”,再度在二选一中被顾立征抛弃,按惯例,顾立征是要送上名贵礼物,安抚他的情绪。
第一次是名表,第二次,是冲奖片,现在,事业上的机会给过了,要说还能给什么,大概又是回归到物质赠予了吧。但陈子芝对于这种馈赠兴趣并不大:“算了吧,不稀罕——”
不过,他对顾立征的罪恶感毕竟大大减轻了,比通话刚开始前要更理直气壮了不少。那会儿,王岫要敢伸只手过来逗他,陈子芝心底对顾立征的愧疚或许都能洋溢出来,这会儿,对顾立征新发来的慰问,【别焦虑了,词对一遍就行,休息好了,你演得不会差的】,也只是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随便回了个句号,便关了手机。“看什么看啊——”
“看你怎么钓凯子的喽。”
王岫拿着他的手,把屏幕重新解锁,正大光明地浏览了一下他近期和顾立征的对话记录,啧了几声,“最近有点不敬业,太冷淡了,大小姐。”
这怪谁啊!陈子芝烦得不行,甩着手:“干嘛,你要做业务指导吗?《我们不需要很累很麻烦也可以把顾总训成狗》,Lesson 101?”在这件事上,当然不会有人比王岫更专家啦!
他们斗起嘴皮子,就和说相声似的,彼此话赶话都是又脆又响,逻辑还跳跃,一句话出来,别人得想好久,他俩就明白了对方的梗,有时候还得忍着被逗笑。王岫被逗乐了,舀了一勺波奇饭塞进陈子芝嘴里:“少说几句吧,大小姐,这三文鱼籽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这人……到底是谁不修口德啊!就今晚这一通造作,智商低一点的恐怕都盘不明白王岫的表演。陈子芝夺过勺子,再白了王岫一眼,干脆直接捧起碗,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嚼起自己的晚饭来。不知为什么,经过刚才那通电话,虽然旖念全消,但他反而感到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