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岫有种才能,可以很轻松地把天聊下去,他给人一种感觉,他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有兴趣,而且能让陈子芝肯定这一点。毕竟他们彼此实在是太相似了,耍心机的时候,很难瞒得过对方,同样自然也很能知道对面是否真的喜欢这个话题。
“那你一直也都很有优势咯?你的成绩不错吧。”
“我是遗传了我妈,她家境很普通,能从底层爬到认识大佬的程度,最开始肯定还是要靠学历的。”王岫随意地说,“我和我哥应付学业的能力都还可以,不过没什么学术上的才能。”
“是吧,是吧。”陈子芝顿觉找到同类,因为他的才能也恰好卡在应付学业没问题,但走不了学术路线的程度上,“我也差不多,不过你母亲应该是学商的,所以你们像不像她,需要时间验证,我父母都是学理科的,小孩有没有理科才能瞒不过人。我很小他们就知道,我吃不了这碗饭。”
“我也没有子承母业,中途去做演员了。我妈会更看重我哥一点,他是投身商业了——如果你有兄弟姐妹,可能也差不多。”
这又是两个人很像的一点,他们都是比较被放弃的一方。陈子芝陡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被王岫的身世击倒,泛滥的同情心并不廉价,因为指向的并不是某个对他有好感的男人,而是从前的自己。
这种感觉,是没有被放弃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不会共情的,对于外人来说,他们的物质生活,所接受的照顾无懈可击,以至于再畅谈这种缺失感简直犹如无病呻吟。但只有他们自己明白,那种甚至没有机会去争取,就已经被放弃的感觉。
他们的价值甚至不被最亲近的人承认,甚至更糟,他们不是那种“虽然不令人满意,但也还能勉强持续”的孩子,他们是被放弃的孩子。“你说一个人得差劲到什么程度,才会被直接放弃啊,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变好的可能了吗?”
陈子芝问王岫。当然,他最终是接受了这一点,因为现实或许就是如此残酷,学术才能本就是千万中挑一,按照智商均值回归的原理,他应该庆幸自己不是个傻子,以平衡长辈的智商。但这只是理性上的接纳,感性上,他依旧觉得这是不可接受的,“你还有哥哥,可能别人都有别的选择,但我是独生子——我爸在外头有没有别的小孩,我不清楚,我妈真的没再生了,她哪怕再挣扎一下呢?”
“但是,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自私的,或者不如说,自私的人更容易成功,所以越成功的人往往越自私。”
王岫倒是很平静,虽然被陈子芝隐隐地拉踩,但他没有动气,而是理性地分析,“在精神上来说,从来没有肯定过,会带来一种强烈的孤独感——”
陈子芝也的确活得很孤独,他和王岫相比,生活得更加动荡,王岫至少从小到大的生活节奏是规律的,没有频繁转学,陈子芝还一直在换城市,他没有什么长期的朋友,在人际交往上也很谨慎,“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很好,不能再给家里人添麻烦,我怕他们索性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去——然后一做实验就忘记给我打生活费,他们有时候是这样的。但是,对于一个漂亮的孩子来说——”
一个漂亮的孩子,当然是很容易招惹事端的,不论是带着恶意还是善意,总有太多人想要过分地接近他们,而拒绝本身有时又恰恰会扩大事态,陈子芝不得不仔细拿捏好其中的分寸。他认为自己还算不错的情商,以及这些察言观色的能力,都是在这样的事情中锻炼出来的,并不像是一般成功家庭的漂亮孩子那样,充满了自我中心的傲慢。“这也算是过去留给我的礼物了,混圈的时候,比别人得心应手一些——但和你又没法比了。”
确实,陈子芝遇到的那些麻烦,大多都还是符合他的年龄和社会身份的,一个小孩儿,一个学生,无非都是一些同龄人交际的烦恼。但王岫就不一样了,至少每年暑假,都是一次为人处事的大考,他要用一个尴尬的身份,较低的地位,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呆两个月,同去的还有顾立征这样的魔童。
在顾立征幡然悔悟之前,可能每一次度假都是能让人落在PTSD的紧张试炼。但王岫至少是应付下来了,表现优异不说,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在他这,陈子芝觉得顾立征面临的是最差的一种情况,王岫甚至不恨他,对他就没留下什么印象,只是当做让人讨厌的亲戚小孩,这比恨海情天要更让人绝望。
“如果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在我的情况,的确很容易内耗出精神疾病。”王岫也承认,他的处境不容易,不过他没有卖惨的意思,“但对我来说,真的还好——你看,就算处境相似,看待的角度有时候也会不同,但只要是一点不同的角度,结果就可能完全不一样。
“在你的少年时,你可能还不能接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会觉得沮丧,总是有点去改变的愿望……”
他思索着遣词造句,陈子芝能感觉到,他有意说得柔和,避免激发他的情绪反应,其实他并没有王岫想得这样脆弱,不过他也没有挑破,而是暗自享受这种被呵护的感觉——说实话,非常陌生,他被人在许多方面照顾过,但少有人在这一面留心,大概是因为其实也很少有人能用言语伤害到他。陈子芝的防线平时拉得很好。
“但是对我来说,没有这个过程,我从懂事起好像就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法律上,我父母双全,人们的流言中,我可能有好几个爹,但是,在感情上,我其实就是个孤儿。”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王岫就很狠了,他的语气精准而无情,好像描述客观事件一样,“当然,自小有很多人过问我的衣食住行,他们在教导我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讲述对我的期望、我的优劣势……我的生活充满了关注,但是,并没有什么关心。这些人在情感上,和我没有什么链接,我和孤儿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爱我”,这句话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无数白人破防,王岫讲起来却好像在讲述昨天吃了什么那样简单。陈子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觉得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的,尽管对他来说,这句话和事实也相去不远。
“但是?”他问,王岫的讲述或许他自己能接受,但对陈子芝来说已经有点儿太难过了,“凡事总有个转折吧?”
“确实,凡事都该有个转折——你看,很多情感孤儿会陷入另一个极端,就是特别渴求别人,尤其是亲人的爱和肯定。也就是俗话说的,越不被爱越付出,越是在乞讨父母的爱……但也有一些人会变得非常的——可以说是自恋,但并不是自我崇拜,而是自我呵护。”
王岫解释,“说是自私也并无不可,这种自我呵护的关键点在于,既然得不到亲人的爱,那就不再去索取,不再需要别人来爱自己,自己就足够爱自己了。我的感受,我最关切,我的需要,我来满足,‘我’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比我更爱自己。因为自己如此珍视自己,所以,不论身份多尴尬,多低微,要去到的场合有多复杂,也不会有任何的自卑感,因为我不需要他人的肯定。我永远不会失态,因为我自己一直在肯定我自己。
“当然,也有被别人认可的需求,但根本不需要去祈求来自父母的爱,那有任何意义吗?除了巧合地在一次性行为中制造了一个生命之外,实际上他们和芸芸众生也没有两样。他们能付出的情感,也是浅薄而可替代的。有千万种办法来获得类似的东西。”
陈子芝已经多少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何王岫要步入影视圈了——原来他真的确实没有说谎,这也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深处的某种需要:“被看见,被爱……你成功了,你的冲儿,好多人爱——也会有很多人爱韦行的。”
“只是爱我的脸,角色——又有多少人能理解?”王岫说,他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笑容里多少带了心酸,陈子芝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岫最真实的笑容,往常他从来没有这些负面情绪,虽然这心酸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化为了不屑和释然,“但是,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