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232)

2026-01-05

  一样的自私、贪婪,是陈子芝最危险最难缠的敌人——但是,同样的,也因为这分了解,他在王岫这里,从来不像和顾立征相处时那样发虚,那样没有信心。顾立征似乎是不可知的……是高高在上的一个模糊的形象,他的真实心意陈子芝从来说不出来,他能感受到的情感,似乎都混合了自身那倾向强烈的幻想。他太想飞上枝头了,顾立征的每个信号,都被他扩大解读,但很可能顾立征从来没想那么多,只是在重重面具底下,透露了一些深思熟虑后的信号。

  王岫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是极度危险的,但也是完全可知的。此人作为敌人时,总能让他失败,作为情人又简直是最最难以取悦,最最阴晴不定。陈子芝在他身上尝到的挫败感,简直就如同顾立征每一次试图通过礼物收买他而未果时一样无奈。但是,在这些变幻莫测中,总有一点是可确定的,那就是,陈子芝总是能感受到,王岫是有些喜欢他的。

  甚至,反过来想,或许王岫也是很喜欢他的——既然他们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那么,感受到的情绪或许也趋于一致。他有多喜欢王岫,按道理,王岫就该多喜欢他。

  不不,或许还要更加喜欢才对,因为——陈子芝想,虽然他已经足够自恋了,但和王岫比起来,也还是要甘拜下风,不是吗?王岫是一个如此喜欢“自己”,如此肯定“自己”的人,面对另一个自己,他有什么理由不神魂颠倒呢?

  即使这想法好到几乎荒谬,但不可否认,沉浸其中,仍然给陈子芝带来了极佳的感受,他忍不住因幻想而快乐的窃笑起来。一偏头,又发现小院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有个人正从暗影中启步走来。陈子芝的眼睛亮了:王岫!

  他仍在心情余韵之中,顾不得摆出高姿态,质疑王岫非得和顾立征争风吃醋,把邀约定在同天——此刻顾立征在他的脑海中不占有什么分量。陈子芝对王岫非常灿烂地笑了,迫不及待地跑出门迎接他:“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一点没听到动静。”

  王岫第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深深地看着他,好像要把这一刻仔细地记下来。这让陈子芝有点儿疑惑,因为这感受是明确的,可他又认为自己的感受出错了——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特殊时刻,他甚至没穿任何一套西服,只是一条简单的居家大白T,以王岫那时尚精品味,不嫌弃他邋遢都不错了。

  “嗯?”他笑微微地问,端详着灯下犹带淡妆的男人,想到今晚他将属于自己,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上前一步,圈着他的脖子问,“怎么变呆了?”

  王岫喉头滚动了一下,拉下陈子芝的手,但没放开,而是带着他往外走:“——也没到多久。至于你为什么没听到动静……大概你的听力确实有点儿迟钝吧。”

  他的手干燥冰凉,陈子芝忍不住两手包着为他暖暖。入秋了,他在房间里没觉得,怎么王岫从车里走到院子这几步路似乎都被冻透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蛮不高兴地捏了一下王岫:“逮着机会就奚落我,我哪迟钝了?”

  “行,那就是我的听力太敏锐。”

  王岫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陈子芝更不服了,还想再捏。但王岫手一翻,将他牢牢握住,两人十指相扣,令他无法使力,甚至还感到王岫的手指在牢牢地钳着他的——这力道和握疼他也只有一线之隔了。

  陈子芝倒不是多反感这种力度,和王岫平时偶尔牵他时,手指虚拢不着力的分寸相比,他还更喜欢这样扎实牢靠的握牵。但是,他还是有点儿困惑,眉眼展开,询问地看了王岫一眼:“怎么?”

  没说明白,但王岫懂得他的意思。他脚步一顿,扯了下唇角,手上力道慢慢地松开了一点:“没什么——你太漂亮了,这会儿我有点儿失常。”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陈子芝来情绪了:“好哇,今晚换风格了?正话反说来埋汰我?”这不是嫌弃他穿大白T约会是什么意思?王岫说话就总是曲里拐弯!

  “没——我哪有——”

  原来陈子芝没听见他的动静,是因为王岫让车停在院门外了,陈子芝一边跟他上保姆车一边纳闷,“不是——我看你东西都还在正房啊——”和他回来换衣服一样,王岫也有自家的行头一大堆留在正房,他还以为得收拾了再走。

  “一会让小马再跑一趟。”王岫说,陈子芝和前座的小马举手打了个招呼。

  “啊?可是——哎等等,你——”从王岫家到柳叔胡同的路并不近啊。

  驾驶座和后方的隔板升了起来,王岫冲陈子芝偏了一下头,手从控制面板上松开:“不都说了,今晚你太漂亮,有点失常——”

  他盯着陈子芝,拉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领带前方,陈子芝本能地握住领带,往前轻轻一拉。当王岫缓缓靠近时,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刹那间惊慌,被盯上的狩猎感,被诱惑到的本能焦渴……所有一切复杂情绪全都袭来,陈子芝也有点儿当机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圆,望着那双逐渐靠近特别深幽的眼,咽了咽唾沫,本能地重复王岫的最后两个字。

  “……失常?”

  “需要说得再通俗点吗?”王岫倒是很照顾智力低下者,他循循善诱地,“还记得今晚我们要做什么事?”

  “……什么事?”

  “也就是说,我等不及了,太着急要——”

  “要——”

  陈子芝不需要再装傻了,他很快就——差一点在车上就——切身体会到了王岫太急于在他身上操办的一切。

 

 

第137章 不是有奸无情

  这种事——归根到底也无非就是一种活动,不论是单人、双人还是多人,没有必要以过分浪漫化的手法去描述形容,把性——以及和性相关的其余主体,再赋魅一次。

  陈子芝对性的看法,同他对亲情的想法一样,总是偏向于进行克制叙述。毕竟,叙述本身对于主体也有非凡的影响力,很多时候,人的心理似乎没有主见,你告诉自己什么重要,这东西就重要得不得了,可当你不把它叙述得过分神圣,那么其实缺失本身也就不成为遗憾了。

  性就是性,最多是和有好感的人一起进行,会更加愉快而已,它的各种形式理应和自我完全解绑。既不会因为和没什么好感的人做了,就玷污了心中某一块净土,也不会因为和有好感的人做过之后,成为了什么无言的许诺——虽然陈子芝的行为不算开放,但观念倒是异常先锋。大多时候,他也不能完全践行自己的理念,和顾立征做过之后,他的心情的确往往比应有的要更好,也会不自觉地认为,双方的关系要比前一刻更加牢固。仿佛潜意识的某一部分,还是认为身体的开放,代表了心灵的接近,让自己可以期待更多。有时候,这会立刻招致不快、失望,反而让他的自我感觉没那么良好,但是……不论如何,和顾立征的性也只是性而已,它比和别人的性要好一些,好像一碗好吃的饭,再好吃,本质上它也是一种东西。

  但是,和王岫的接触,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此事总是令陈子芝大惑不解,难以找到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和王岫做了这么多次,就从来没有一次,从开始到结尾,他能记得完全的。陈子芝的观察力一直很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那种,记忆力更好,他可以清清楚楚地说出,多少次,顾立征行为中的细节引起了他的负面情绪。但是,这一点在王岫身上失效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涣散,王岫就好像是一味猛药,总是把他的感官冲击得乱七八糟,回忆也显得语无伦次。他只记得怎么开始,往往不太清楚记得过程中都经历了什么——这对陈子芝倒是好事,偶然回忆起一些简短片段,在情热身贴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如果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子芝将会严重内耗,至少这对他的羞耻心将是严峻考验。

  “下一次一定要记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全程都在控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