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可以更进一步,比如说在公寓内部装录音器、摄像头等等,但顾立征还没失智到这个地步,甚至这个电梯间的摄像头都只能拍到鞋子。这种网络摄像头,尤其是款式较小的那些,几乎都和偷拍产业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一向让他们这个阶层非常反感。
这次在电梯间装一个已是破例,顾立征并没有拍摄自己生活景象,并上传到云端的嗜好——虽然他也颇为恶趣味地想过,一份性爱录像带足够让陈子芝同时在多个维度身败名裂,失去一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想法之所以荒唐,也并不是因为这意味着他在不择手段地报复一个背叛自己的情人,而是因为陈子芝的两个床伴——不是他,就是王岫,顾立征该选择谁来陪陈子芝一起身败名裂?
岫哥……绝对和他做了吧。
这已经不是什么猜疑了,近乎成为了绝对的现实。现在看来,一切简直是昭然若揭——他们在拍杂志的时候就做了吧?就算那时候没有,至迟也不会超过《长安犯》杀青前。还有,回京后陈子芝独自留在别墅的那几天……他回去探亲的那几夜,当然还有……昨晚,他们都做了吧?
实际上,顾立征也并不需要更多证据,他不是那种在亲眼看到两人纠缠在一起才肯承认现实的人。当他听到陈子芝那句诉苦“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之后,对于每一个引来猜疑的瞬间,他已经很清楚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陈子芝不说移情别恋,但至少也多爱了一个王岫,而且,旧不如新,这会儿他正上头。前些日子,对顾立征他没那么要了,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的兴趣已经从这些事上偏离。或许陈子芝当时也的确是那样想的,可那也得分是和谁了。和王岫,他就上头得可以,竟敢以一个拙劣的借口便夜不归宿,仿佛已经大胆到不计后果,就等着被顾立征揭穿,随后好顺理成章地同他分手。
他会怎么说呢?顾立征几乎可以想得到陈子芝寻找的借口,会怎么样瞪大双眼,充分利用自己外貌上的优势——把岫哥的那百般手段照搬过来就对了。对这种恃靓行凶的人,顾立征经验很丰富,这些人没有良心,不管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只要被拿住一个错处,那就坏了,这个错处将会成为他们不断索取乃至颠倒是非的借口。他们非得要借着这点错处,占据绝对的上风才会罢休。
对他们这段关系来说,顾立征最大的错处,当然是没有保持情感的绝对专一——身体上也没给出许诺。实际上,他在这点上倒有些冤枉,顾立征不算是很花心的人,对这种事也没有过分的兴趣,要说他夜夜笙歌、左拥右抱,这绝对是诽谤。他之所以没有给出许诺,只是因为不愿意“混淆了边界”。他不想让陈子芝把自己预设得太高,反而引来日后的难堪。
但是,这么做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陈子芝照样经常伤心难过,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恋爱,这是顾立征一向试图很柔和地让他明白的。可人类的情感似乎往往不由自主,理智管不住心情,陈子芝总忍不住想要太多,又因为希望落空而失落。顾立征的体贴似乎完全落了空,没有一点效果,甚至还不如给陈子芝一个恋爱的错觉来得好些——那样至少他在关系的前期应当会比现实中要开心得多。
而那不愿意混淆的边界呢?最终也还是被混淆了,他们谁都没能留在边界两边,让这段关系变得比单纯的“Friend with benefit”更复杂得多。陈子芝好像不明白,不论是作为男友,还是那个被提拔的艺人,他从没有背叛的权利——他什么时候听话过?他就这样跑去和王岫睡了,甚至还喜欢上了他。现在,倒是把顾立征给留在了界限的另一边,仿佛倒转了局势,让顾立征体会到了这种极度复杂的心情。
他的人,喜欢上了另一个人,甚至和另一个人睡了,完全没有想着该怎么圆场,似乎一点维持关系的努力都不愿意去做,实在是草率敷衍至极。敷衍到倘若顾立征不指出,竟似乎有种尊严和智商都同时被侮辱的感觉——
“顾总,陈老师来了。”
这时机也有点太巧,那个好像打算公然同时侮辱顾立征智商和尊严的人,突然间经过秘书电话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顾立征甚至有点儿恍惚,感觉自己或许是睡着了,进入了什么清醒梦——大概是他一早看太多次监控,太过牵挂的缘故:昨晚刚用一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去和新情人翻云覆雨,漏夜未归至午的陈子芝,居然就这样高调地拎着一个餐盒,大喇喇地直接冲到办公室来了。
“查岗,查岗!”——他居然还这样嚣张地喊着,“隔这么久才放我进来——办公桌底下藏人了?”
这不都是他的词吗?陈子芝裙子底下才藏人了吧!顾立征用了足足三秒才回过神:“你——这一晚上跑哪去了?”
亏得他没暴露出自己安监控的事情,按理来说,顾立征不该知道陈子芝直到此刻都没回家,因为他早上如常出门工作了。不过,陈子芝也没在这点上说谎。
“什么一晚上?我就没回过家——昨晚不是去芸姐的那个局吗?喝了点酒,本来想回的,又被岫帝拉走了——拉着我开了半晚上的会!”
“开会?”顾立征扬起声音,很惊讶似的,望着那张热热闹闹生动的脸,“大半夜的开什么会?”
“讨伐会啊——骂了我半个晚上,就忍不住白他一眼而已……”
就算知道他在说谎,可从这张真挚的脸上也找不到一点线索。陈子芝抱怨说:“清算了半天,都快从职业素养、新项目再合作的舆论控制说到三皇五帝了……最后才拉着我一起看本子。岫帝说又找到导演对这部戏有兴趣,愿意私下先看看本,他约了人今天到公司来聊聊,一会也会过来。”
倒是严丝合缝,顾立征的眼神落到食盒上,突然意识到那是王岫的物件:“你们去了他在樟树胡同的那个院子?”
“对啊,那里离今天化妆的地方近啊。”
陈子芝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地说,“谈完了我真的累垮了我和你说,就在他那睡了几小时——起来薅了岫帝的私厨,你吃了没有?没吃我们一起?”
这么说,这饭好像还是他借花献佛,从顾立征的行程里挤个空当,来做午餐约会的。这份小巧思,还带了点查岗的意思,小小狡狯心机,恐怕就是石人都要动容。或许也足够糊弄过知道真相以前的顾立征,他说:“你没和岫哥一块吃?”
“我来找你一起吃啊。”陈子芝冲他真情实意地笑,笑容里除了对顾立征的喜爱,还有一点点嘲笑的味道,“你觉得,比起你,我会更想和他一起吃饭?”
就算知道多数是谎言,可听来仍是受用。但在那强烈的“被选择”的满足后,又有更阔大的酸涩,犹如潮水,在每次拍岸中不断高蓄,沉重得拖着一颗心往下直坠,几乎要不堪重负,落入深渊。顾立征知道,陈子芝正在说谎,尽管他的表现是如此的自然,但他依然在说谎。恐怕并非是陈子芝在两个情人间选择了自己,而是岫哥为了通宵作乐的情人可以放心多休息几小时,亲自安排的一餐午饭。
他打开餐盒:五指毛桃乌鸡汤、香煎和牛粒、枸杞淮山炖羊肉、腊肉青番茄……好几味药膳之外,全都是顾立征中意的菜色,与其说是陈子芝点菜,不如说是王岫特意准备。
这是帮着陈子芝讨他的欢心,还是想婉转地炫耀什么?
顾立征并没被触怒,这也并不是眼下最主要的情绪,当然这一具体事件——陈子芝和王岫联手戏耍他,这事本身仍是个极大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在于,顾立征发现,他分辨不出陈子芝的谎言。此刻仅仅是因为他明确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才能确定陈子芝在说谎,他在陈子芝的表情和语气中,找不到一点切实的根据。
这实在是一个极坏的消息,既然分不清谎言与真话,那也就意味着,陈子芝说过的所有话,真实性都产生了疑虑。顾立征意识到,谎言的杀伤力其实要比瞒骗的事实本身更强得多。它动摇的是信任的根基,当他意识到他分不清陈子芝是否在撒谎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那牢不可破的——“芝芝喜欢我”的认知,也不再那样肯定,哪怕只有一点,它依旧出现了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