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立征发现,他多少还是太过心软了,想要拿捏住谁,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其保持饥饿。当过分满足了其人之后,能制约他的,只有对失去的恐惧,但那情绪也就过于消极了一些。比不上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时那样,带有生机勃勃的饥饿。当这饥饿被对应到特定的供应人身上时,便很容易让供应人产生被爱的错觉。
“怎么又去找他了?”
不愿让沉默再度填满空间,但又实在是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去争取和驯服这样一颗神秘的心。顾立征这一生似乎都在追逐着水月镜花,他的眼光好,找的替身是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思来想去,这责任竟然完全应该怪他自己太有识人之明——他找陈子芝的时候,就该很清楚,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定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完全没了头绪。只得信马由缰,茫然地捏着手心牢靠的紧握,和陈子芝十指相扣,品味着他实实在在的温度,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谈点工作上的事情。”陈子芝的回应还是那样的轻快,似乎对他的情绪变化毫无察觉。他的信念感极强,顾立征不能说自己被敷衍了,至少他没有感受到拒绝——他更进一步,搂住陈子芝的肩膀,把头埋进他的脖颈中,陈子芝也没有丝毫不适,他的身体照旧非常熟稔地接受了顾立征的靠近。
不知为什么,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异样里,他们反而又达到了一种新的亲昵与和谐。以往,在家门之外,他们很少如此亲密,彼此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可当旧的界限崩坏后,在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的荒芜混沌中,反而找到了新的慰藉。至少在顾立征的感觉中,这个怀抱的接纳让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慰藉,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繁重的工作折磨得几乎枯竭的精神,得到了一丝滋养。
“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谈?”
他此刻仍是失常的状态,心理上似乎有一座堤防破溃了,在重建之前,情绪少了城府的阻拦,直白地汩汩流出。顾立征的语气里带了很鲜明的不满,但并非是带有威胁性质的怒气,更多的像是撒娇般的抱怨。听得出来,他对于眼下的情况的确感到委屈。
他的情人柔和地拥抱着他,安抚地轻笑了几声。任谁也不能说陈子芝的态度不好,因为他是很耐心地在哄着他:“这还是你教我的呀,有些话,当门对面才好说。这事归根到底,是我招惹起来的,但我想让岫帝收拾善后,不见面怎么好提呢?”
“什么事?”
“对你当然是小事,对项目来说就烦人了。”
“细说说?”顾立征稍微支起一点脖子,打量陈子芝。
陈子芝神色非常镇定,含笑说:“细说也挺复杂,都是些烂舌头,没什么好嚼的。反正就是,最近时尚盛典那个活动,我和王岫上了好几个热搜,《尚舍》想借着热度提前发杂志,这事得文静去斡旋。”
他的语气从容,详略得当,完全把上热搜的缘由,以及点赞事件给带过了。在表面上看起来,此事完全就如他所说的一样,无非只是一次烦人的日常活动。甚至如果不是顾立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或许也会被糊弄得一愣一愣的,真以为那些再明显不过的征兆,又是他的多心。
只要一离开岫哥,芝芝的脑子就肉眼可见地长回来了,看来他是真的上头了……
情绪一瞬间几乎又要越过堤防,顾立征收紧了手,重新把头埋进陈子芝颈窝里:“确实是些狗屁倒灶的烂事……不想听了,不想听你提别人。”
他有些孩子气地抱怨,“你怎么把时间都给了别人?”
“我哪有——”陈子芝像是也对这样的他颇感新鲜,话里的情绪比之前要浓,“不是,我们最近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而且——这话里哪有别人?”
他又有点酸溜溜的味道了,“怎么,岫帝不是你的自己人吗?怎么还别人上了?”
顾立征真听不出这妒忌是真是假,是因为谁妒忌谁,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纠结,让他也理不清头绪。他不再说话了,而是发出一系列懊丧的声音,在陈子芝颈窝里磨蹭了起来。陈子芝痒得直笑,把他给按住了:“好了,好了——行啦,只要你不出差,这阵子咱们还不都住在一块啊,到时候别看腻了就行——哎,要不,别去店里了,那些商务饭有什么好吃的?叫厨师做好送来,到家吃还更自在点,也节省时间——你今天下半夜还开会吧?”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安排上日常生活了,“要不然,我出门前看了一眼,记得冰箱里有菜,你要不嫌弃,我做碗面也行。你看这都二十分钟了,才动了300米不到,这晚高峰是真的绝了。”
就是这些柴米油盐,之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顾立征却感到,自己被生活中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给接住了。他的整个情绪,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烦恼,在这些衣食住行的琐事中得到了舒展,他感到了陈子芝的承接和包容,这对他是一番极大的慰藉。连顾立征自己都没有想到,“陈子芝还爱着他,他依旧在陈子芝的心中占有重要位置”——重新肯定这一点,竟然带来了这样澎湃的情绪价值。
他的心好像被这些家常话儿给塞满了,幸福地饱胀着。顾立征有一下没一下,轻声地应着陈子芝的唠叨:“行……随你……都行……你安排……听你的……”
他近来也实在是过于疲惫,在这样巨大的幸福感中,顾立征的意识很快朦胧了起来。他觉得有一句话悬在舌尖,想说出口,但难得放松,困意又很迅速地将他征服。
这大概是他们从来没提到过的一句很陌生的话,他也从来没对任何人说出口,因为——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总是需要一些特殊仪式的。可顾立征从来也没有找到过合适的机会,不论是和谁,他没有觉得有说出这句话的愿望,尽管有许多次,它已经存在他心中许久,成为一个先决的条件,一个无言的共识。
这一次,反而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他就是很突然地想要说出口,想要告诉陈子芝——尽管他从来没想过陈子芝会是听到这句话的人。但在这一刻,这就是他最强烈的感受。
“我很爱你。”在意识中,他百般挣扎,想要说出口再睡着。但困意来得汹涌澎湃,顾立征始终没有成功,他的个人努力,最终还是被那座黑甜的高山给碾平。他不情愿地沉睡了过去,还带了对这失败的耿耿于怀。
他不知道的是,实际上,他已经说出口了,闭着眼,梦呓般不断地重复着:“我爱你——我很爱你。”
“芝芝——”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车内也很安静,李虎心惊胆战,浑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极度的紧张和尴尬,似乎窥探到了自己绝不该好奇的禁地,这又带来了很强的危险直觉。
他从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陈子芝一眼,想要看看这个从玩伴一路上位到如今的传奇灰姑娘的反应——他想,今晚就是这位灰姑娘彻底穿上水晶鞋的日子,不论他的城府多么深,陈子芝多少也该有些感动。即便没有泪流,回首来时路,又岂能没有感慨呢?
但是,李虎的预料落了个空,他从那片小小的镜子里,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的垂首,这让李虎颇为毛骨悚然——陈子芝面上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对这沉睡中也不忘反反复复的深情告白,陈子芝并没有丝毫回应与安抚,他脸上只写了一些淡淡的,耐人寻味的深思。
第147章 新型叔嫂关系
平心而论,顾立征对他到底好不好?
顾立征是不是直觉已经感到一些不对了,但并没选择揭穿?
但他并没流露什么破绽啊,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手机里的痕迹还没清除干净吗?或者说,他给王岫翻的白眼还不够多?
要说白眼事件、点赞事件,让顾立征起了这么重的疑心,陈子芝是不太信服的,但他觉得除此之外,他流露的信息并不算太多——但这其实并不是他该思索的重点,陈子芝发现自己又跑偏了。像他这样的人,其实很难陷入道德焦虑,因为他的思考方式总是很自我中心的,这一点陈子芝自己也清楚。但即使是他,现在也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喜新厌旧的那种,现在他甚至无法专心在顾立征身上,思维总是不自觉地聚焦于新欢王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