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270)

2026-01-05

  “那时候我也有想过,当然最好我是顾总的孩子,那样,确实我能继承一些顾总的精明厉害。我爸和顾总,那完全就是不能比,双方的能力和性格……不过,虽然我也会想方设法地从顾总那里得到好处,但我心底还是会把他当成我的爸爸。等他老了,我会好好照顾他。”

  王岫的语气是真心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就是在那个暑假,他被狐朋狗友陷害,拉他嗑上了可卡因。之前他吃的那些助兴药物,多数只是兴奋剂,还不能算是成瘾性药物。可卡因算是他个人的一个里程碑,打那以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子芝一时不禁握住了王岫的手,低声说:“八岁——”才八岁!

  但他不敢把同情表现出来,尽管他的心就像是在被人用刀割着,他真的不知道如果自己是王岫,该怎么应付这些。当然不能说非常凄惨,但的确极度复杂,生活的任何方面似乎都是压力,没有一处是心的港湾。

  “我不是一直和你说,没你想得那么难堪——他也不是第一天就变成这个样子的,其实我爷爷奶奶也一直在管教——关在家里,送到勒戒所——情况也是时好时坏吧。不管怎么样,坏的时候我也看不太到,就觉得和他接触得越来越少,每次见面的时候,也感觉他越来越陌生。

  “总体来讲,他好的时间越来越短,坏的时候越来越坏……他第一次那样翻脸无情,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拍戏,三叔带我去疗养院看他,给他报喜——他在福鹿喜寿这样的疗养院住了很多年了,一直在用替代药物,那时候,情况好的时候,除了被限制自由,他和正常人没两样。

  “我记得其实那也是在海岛上,就在这附近不远,两三小时车程的地方。那里条件没这好,他住了一个局促的单间,环境比家里当然要艰苦很多。我站在门边,看着三叔和他讲话,夸我有艺术天分,他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很欣慰地看着我……比我有记忆以来都要慈爱得多。

  “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虽然比上次见面白胖了很多,但和我小时候比,面相也不知哪里出了改变,他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了。很奇怪,一个人没有整容,却给人这么强烈的陌生感,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他叫我到他身边,问我拍戏的事情,问得很仔细,也很关心我。三叔看他变好了,也很高兴,他去上厕所了。他走了以后,我爸就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可怜他。他说,看我在门边看过来的眼神,就看明白我的想法了——其实能懂我的人一直不多,包括我妈,其实也不了解我。她有一点怕我,因为她觉得挺对不起我的,又看不透我。我从小就比较擅长掩饰内心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就有这个本事。

  “他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我觉得他很奇怪,但觉得他可怜吗?好像还好。但他问了,也有一点点这样觉得,所以我就点了点头。他说,那是因为他很久没有用到真正的好东西了——这里的医生,治疗手段太激进了,他要的不多,其实只要隔一段时间用一点,反而会恢复得更快更好。他给我一张纸条,说里面有他朋友的号码,只要联系上以后,说是他的儿子,对方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子芝牵着王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这会儿更是不自觉地加了力,握得很紧,手背都泛起了青筋。王岫并没有回握,也像是没有痛觉,他的语气透不出丝毫受到伤害的征兆。

  “让十四岁的未成年人去联系药贩——当然,我立刻拒绝了他,他一看我摇了头,立刻就突然变了脸,他的眼神变得很亮,就像是——刚才你见到的那样,你会觉得他是一头阴影里的野兽,披的人皮在这时候只是一层黑雾,遮不住野兽的眼睛,那种恶臭、狂躁——那种异类感。”

  他用几句话,就把陈子芝的感受完全说出来了,陈子芝几乎可以想象出那样的画面:“他骂你了吗?”

  “差不多和今天一样脏吧,他说他都不介意养杂种,我怎么连这么小的事情都无法办到。然后就是那些污言秽语……他还想打我,但那时候他身体已经虚弱了,我也长得比较高,他没有成功,就被护工和三叔一起压到床上。三叔让人找拘束带,他就那样坐在床上转着眼珠子看着我们,好像又不生气了,突然还很得意地一笑——”

  陈子芝完全明白了:“他又——”

  王岫点了点头:“尿了一床,他一边尿一边很挑衅地冲我们笑。那个味儿——比今天的更臭一些,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那天,从疗养院出来,三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也叹了口气,他说,‘我的大侄儿哎,看来你爸没救啦’。”

  这句话纯然是王三叔的声口,王岫又用王三叔的语气问,“你还行不?难过吗?”

  陈子芝又想把手握得更紧一些,但这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那……那你难过吗?”

  “你觉得呢?”王岫反问他,“我难过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可能没那么难过。”但陈子芝对父母似乎也并没有王岫对这个便宜爹的感激和遗憾。现在想想,他父母在他的成长中露的面好像也没比老王多多少。而他确然又是他们亲生的,期望值又不同,所以反而更为生疏怨怼,“或者说我希望你没那么难过。”

  他改换了一种强调的语气,表达自己强烈的期望,王岫倒被逗笑了,他回握住了陈子芝的手。

  “没让你失望,我确实并不难过。我和三叔说,我更多的是迷惘。三叔听了很同情我,但其实我也不需要同情,因为那会儿我只说了心里的最终感受。在迷惘之前,一直到上车,我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其实心底是一直在想演戏的事——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爸特陌生了,因为他虽然长相没变,但他的情绪变了,想法变了,眼神变了,导致他的表情习惯也变了。

  “这种变化,虽然在现实里看会更加明显,但也不是不能传递到镜头里,人其实可以通过一些很细微的地方来表达改变,对方也是有知觉的。如果能把这种方法贯彻到表演里,那我在《寻找阿青》的一些镜头上会不会表现得更好——那时候那项目还叫这个名字。后来,它改了名,也让我拿到了第一个影帝。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其实我是一直到三叔那么问我,才忽然意识到,好像我是应该为我爸难过的,他对我以前毕竟也不错,我也挺喜欢他的,可我完全没有——也不能说是反应迟钝,从那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下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死亡边缘,我都一点儿也没有为他难过,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点。如果需要,我只能表演出一些。但我也很清楚这只是表演,好演员会一直都明白戏和现实的区别。

  “那会儿,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发现我很自私,我并不善良——这个我一直是知道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非常自我中心,非常的自恋。除了我以外,我并不真正关注身边的其他人,他们的善良也会让我有回报的愿望,我也会开心,但根本上来说,他们牵动不了我的情绪一点。”

  王岫注视着陈子芝,缓缓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知道大家并不这样,可能是我天生的性格,再加上后天环境的某些因素——但我成长的过程和普通人太不一样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带来的不同。我意识到,我的孤独并不只是来自我的特异身份,也来自于我的性格,我几乎很难找到真正了解我的人,大多数人的思维运转都和我并不一样。”

  陈子芝抗声说:“但是——我并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同,也没觉得你在演。”他对自己非常自信,王岫的情感机制在他看来相当完善,并没缺失什么,功能很完好,而且他看得出来不是演的。“我觉得你很可爱啊!性格很丰富!很善于和人建立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