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279)

2026-01-05

  “在等吧,说是做七天法事再火化。到时候是在海岛找个公墓还是葬回京城,也还没定论,因为说到底这是二老做主。他们可能也是想借着这个拖一下他。”

  “吃相有点难看了。”偏偏还是家事,别人不太好管。

  “是吧,要我说,先在庙里寄存呗,想让他入土为安那就早点告诉二老不得了?”

  虽然是总裁、明星,但讨论起这些家长里短,也和平常人没两样。顾立征和陈子芝在这些人情世故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分歧,谈得相当投机愉快——其实和陈子芝在一起,不论说什么都很有趣。因为陈子芝和顾立征有一点不同,顾立征对很多事物都无可无不可,不会有什么偏好。但陈子芝的态度却往往过多,满得几乎溢出来,什么事都喜好鲜明,还总有自己的道理。和这样主见强烈的人聊天,似乎会更能体会到生活的颜色。

  “那你怎么就今天回来了?算算,差不多明后天他们也结束了吧?”

  车门打开时,他们恰好也谈到了这个话题,其实并非故意,顺着丧事见闻录的时间一路谈下来的,但却让张诚毅和李虎一下有点紧张。谈得开心吧,他们不可思议,好像这样太不合乎情理;稍微问题一敏感,又很怕他们吵起来——顾立征发现,这些工作人员的戏也挺多的,不知是否和陈子芝接触久了,受了他的传染。

  “因为你今天回来啊。”陈子芝眨着眼,理所当然地说,“那我肯定也就回来了呗。”

  他的语气,好像这决定的理由根本就无需解释,而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而顾立征不否认自己的心情因为这句话而陡然变得很明媚——这话大概总能代表警报彻底解除了吧?

  看来,他一直秉持的策略的确起了效果:对于想私奔的人来说,外界的反对往往会让他们的决心更加坚定。毕竟,是人都有点戏瘾,谁都有想对抗全世界的时候,而陈子芝在这方面当然也会比任何人都更甚。有时候,堵不如疏,就给他们空间去相处,这两个如此相似的人,没了外界的压力,两个人的性格都释放出来了,自己反而就相处不下去了。一旦光环散去,陈子芝自然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有多么的不智。

  没有说穿,这是对的,就让这一切过去也好,之后把这两个人分开,等事态彻底冷却之前,别让他们再多碰面就行了。顾立征的心情非常愉快,这情绪在他到家后达到了最高值——在他们到家以前,陈子芝已经指挥家政打扫好了房间,并且做了顾立征爱吃的几道菜。其实都不是什么贵价的补品,也不需要很强的烹饪技巧,但这正是他在美东艰难的一两周中想吃而没能吃到的,类似于家的味道。

  吃过饭,他去洗了个澡,往床上一倒,根本无需调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顾立征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时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旅程疲劳一扫而空。洗漱后走出房间,桌上还摆了一个电饭煲:里面是保温着的稠杂粮粥,蒸锅里温着炖蛋、几色小菜——不管什么营养搭配,这正是他在长途旅行后想吃的东西。

  “吃饱了?”

  吃到一半,陈子芝从书房里走出来,靠在餐桌边看他吃饭,等顾立征放下碗,他俯过身帮他撩了一下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今天还进公司吗?看你又生龙活虎起来,着急去开会啊?”

  事后想来,顾立征也认为自己是过于容易地失去了戒心,不过在当时他确实完全陷入了陈子芝给予的错觉,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以一种婉转、无声且退让的方式。因此,他根本没有多想,便很轻易地说:“不去了,明天再去,就是牛马也有个安息日吧。”

  言下之意,当然也就是回应了他所认为的,陈子芝婉转提出的请求:增加两人的相处时间,修复感情裂痕。毕竟明天顾立征确实得去公司了,陈子芝也有工作,今天这个机会必须把握。

  但顾立征见到陈子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就像作弊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学生一样,刹那间本能反应的是一种失足般的无措:【糟糕,被抓住了!】

  那个一直在逃避而最终也无法逃避的时刻要来了。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无法逃避的大考,它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到,它降临的那一瞬间,考生就会有所感觉。就如同此刻,顾立征就好似被那强烈的命运感攫住,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望着那张美艳面孔,以温柔慈悲的假象对他微笑。

  “那好。既然……”既然你已经没有了其他所有逃避的理由。

  “那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那出了轨还理直气壮要来谈分手的恋人这样说。

 

 

第168章 爱上我爱的人爱的人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一直以来,顾立征对于感情中的“谈谈”一向都有些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任何关系走到“谈谈”这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积重难返了。“谈谈”就像是他父亲对他彻底失望前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一样,表面上他还在予以鼓励,但实则,顾立征已经清晰地知道,在感情上他父亲早已经做出了切割,只是在彻底公开化之前最后走那么一次程序。

  在那一次“谈谈”之后,他被扔到了纽约去打暑假工,渡过了一次焕然新生的蜕变,很多时候家里人都把这个转变归功于他父亲的狼性教育。但实际上,顾立征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转变和他父亲的决定关系并不算很大,在那次“谈谈”之后,两人的父子关系中还剩下多少真情,顾立征也很有数。

  或者,这话该反过来说,因为他父亲对孩子的态度都一样淡薄,只是顾立征从前对他在感情上有所期待,也存在着一些依赖,这些情感链接到如今当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些礼仪性的表演——还好,他父亲也从不寄望在继承事业的孩子身上获取什么情绪价值。

  谈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这段关系已经走入死角,或者说已经实际性地死亡了,只是在走流程进行哀悼。因此,顾立征对这番话很反感,这不但不是他喜欢的走向,而且也和他的认知相左。在他看来,这段关系仍然很有活力,也很有持续下去的必要,陈子芝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他们需要“谈谈”?

  “就这么心急吗?甚至连一天都不给休息?”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幽怨,也把自己放在了弱势地位上,但这是在谈恋爱,不是在谈判,伤害对方不是目的。顾立征提醒自己,不要被情绪主宰,用伤人的话把对方越推越远——不单是在情感上越推越远,也会给陈子芝抓住话柄的机会。

  陈子芝不是那种从学生一跃成为大明星,平步青云后,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单纯又骄傲的小孔雀。他太聪明了,如同岫哥一样,都是难缠的对手。“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就会成为现成的分手理由。

  不,他不能发怒,不能指责,虽然他很想这样做。顾立征现在非常想破坏点什么,他握紧了拳头,短圆甲床勉强地嵌入了手心,带来双向的疼痛——可笑他修剪指甲时,还想到这几天或许能见到陈子芝,所以没留一点儿……但这疼痛也帮助他维持清醒,继续好好地戴着那张温和的受害者面具:如果这能给他在谈判里带来优势的话,顾立征一点也不介意戴上绿帽子,扮演一个委屈求全的丈夫。

  他的策略似乎是奏效了,陈子芝看起来也有些难过,他的道德感终究比岫哥高一些——知识分子家庭是这样的,小孩的羞耻感比商人家庭的高多了。

  但是,同样的,他和岫哥毕竟是同一种人,这点难过并没改变他的心意。他的态度依旧很坚定,虽然说出口的语气很软和:“现在多少也算是最合适的时机吧……现在讲清楚,最不耽误你的工作,是不是?”

  “什么时候讲,都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你这样,让我怎么有心情去公司?”

  “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好?让你感觉被忽略了?”

  顾立征握住他的手,他们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坐着,陈子芝靠在他前方的餐桌边上。他抬头看着陈子芝,这个姿势能让他显得更加弱势一些——但又不能软弱到底,因为他喜欢的人,不论是陈子芝还是王岫,都没那么善良,纯粹的软脚虾无疑会被他们轻视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