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两个男人都看着他,陈子芝这个“你”到底指代的是谁,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你什么时候到的?不会是收到照片就跑过来了吧?还是早班机?现在十点,高铁也没那么早的,早班机吗?还是私人包机——别包机了,又不是顾立征这样的家底,咱们俩前景都这么风雨飘摇了,居家过日子还是能省则省,不说衣食住行亏待自己,也没必要拿钱往水里砸着玩……
还有你!你刚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模棱两可,营造什么幻觉?昨晚先去的我房间,再回来自己房间睡觉?挑拨离间玩得很溜是吧,仗着大家都是有脸面的人,不至于闹到去酒店查监控证明清白的程度,就是要让王岫起疑心是吗?
一时间,陈子芝不知道该质问、解释还是发火,他的情绪实在筑得太高了,以至于刚才那点甜品的能量都不足以支持,好像一股浪涌越过了堤防似的,突然头晕起来,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冒金星:“你们就顾着喝茶……不吃饭吗?我都要饿出低血糖了。”
“哎哎——”
“先坐下。”
“巧克力——迷你吧那儿有巧克力先取来。”
陈子芝已经有点站不住了,往前弯着腰扶住沙发背,这才没有跌倒。他感觉眼前的视野一阵阵规律的收缩,头也重,对外界的对话,反应没那么敏捷了,听到音节后得思索一下才了解意思,也很难分清什么话是谁说的。不过反正他很快被扶住了,有人在他脑袋底下放了一个抱枕,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巧克力:“叫客房服务送碗粥来——”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陈子芝这一晕,稍微被打岔了下,或者说至少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他蜷在沙发里,半眯着眼,满脸的憔悴,听王岫和顾立征交谈,顾立征有点担忧:“要不要送医院?”
“等救护车来了给他打一针葡萄糖?你还想让他上新闻?”王岫和他说话一向不怎么客气,有点居高临下的数落感,“这明显是饿过劲的低血糖……你们昨晚吃什么了?不合胃口?他饿着肚子拍一上午打戏都行,昨晚但凡吃点,也不至于这样。”
“八点多还去吃的火锅。”顾立征立刻为自己叫屈,“还是他选的店,不可能不合胃口啊。”
“那他吃了没有呢?”
“……没动筷子。我以为他真的并不饿。”
“那看来,你没猜对,他不是不需要进食,只是在你身边没什么胃口。”
……救命啊,这岫帝的攻击力!
陈子芝本来还想偷看下局势,现在老老实实装昏迷,闭着眼都能感觉到空气一下变得沉重紧张。顾立征没有立刻回答,王岫也没追着打,而是轻笑了下:“算了,立征,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他的声音变得懒洋洋的,拉得有些长,京腔也出来了,“人在我那,养得好好的,还长了点肉,增了点肌。才回去没几天,就被你逼得窜到沪市来,这又饿得直接低血糖了——这是人啊,还是被应激的小猫小狗啊?
“你这不会调理人呐,立征,可别再养个年把,好好的人被你养死了——到时候,你掉几滴眼泪也就完事了,死了的人可活不回来。”
“……岫哥,你这是吃枪药了?还记恨我半夜扰你清梦,把你提溜过来呢?”
一只手放到了陈子芝头上,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头发,陈子芝强忍着打寒颤的冲动,没什么理由,但他觉得这是顾立征的手。这两个人现在都站在他身边说话,倒是不容易从声音的方位辨别出来。
“要说我不会调理人,人也跟了我五六年了,不一向好好的?五年也不短了吧,我能养五年,还养不了一辈子了?”
他话里的痞气也出来了,真有点两个纨绔斗气的意思。王岫紧跟着就被他逗笑了:“立征,这吃喝拉撒是动物天性,傻子都能自理,不是说他跟着你能吃能喝,就是被你养得好。”
他的手也落到了陈子芝身上,不过是按住了陈子芝的髋骨,把他往里推了推。陈子芝感受到身前的沙发下陷,王岫在他腰侧坐了下来,言语里还带了笑意:“你说,芝芝要真被你养得好,那还有我什么事啊?”
天啊,他愿意付一大笔钱,只求有人把他带离这间屋子。陈子芝现在万分后悔,自己早上为什么如此鲁莽,直接闯进这个斗兽场来。他轻轻地动弹了一下,虚弱地说:“吵——”
“你先别说话。”
“闭嘴。”
妄图以自身不适来缓和气氛的偶像剧女主手段,惨遭现实打脸,顾立征和王岫几乎是同时轻斥他,又很快都换上笑脸安抚:“不舒服就躺会儿,马上就送早餐来了。”
“你先缓一会吧,还晕吗?”
陈子芝试着想爬起来:“你们这么吵我怎么休息……不是,能不能一会再谈啊。”
他抱着头很没有好气,话都说不大声,“立征,昨晚我怎么和你说的,这是我和你的事情……就算你把他弄走了,我们俩该分还是得分——还有你。”
他瞥了王岫一眼,做出凶相来瞪他。陈子芝不敢给出任何暗示,顾立征虎视眈眈,一点儿细节不对,被看出端倪就更麻烦了。
“我想和立征分手,就因为找不到自我了,你应该是最懂我的,怎么也和他犯一个毛病?我和他分了,也未必就一定和你在一起啊。”
看似是两个人都怼,只有陈子芝自己知道里头的不同。至于被怼的两个人是怎么想的,他也看不出来,这两人的城府都在他之上,被陈子芝说这么一句两句,压根不疼不痒。王岫和缓地说:“知道啦,你躺回去吧,都快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小心一会儿真晕倒。”
确实,这大喜大悲的24小时,陈子芝真有点支持不下去了,尤其是现在气氛这么紧张,他又虚弱又没胃口,想离开吧,其实也走不了。就这么一会,顾立征和王岫两次差点直接争吵起来。其实主要责任在王岫,这人是真没做奸夫的自觉,看着笑眉笑眼,出口就是伤人,气焰嚣张得不行。
“那你们别吵架……”
他还是心有不甘,确实也力不能支,缓缓又卧下去之前,不忘最后尝试一次——可惜依旧收效不佳。
王岫安抚地拍拍他,还给他点希望:“你说得对,你的事归你自己处理——”陈子芝还没来得及开心呢,他画风又是一转,“我和立征说的是我们的事。”
……行吧,陈子芝瞟了顾立征一眼,看他神色不见反对,气得直接拿起抱枕压到自己脸上:随便吧!把狗脑子打出来都行,地球毁灭他也不管了!
“别压着,你本来就上不来气。”王岫把抱枕取掉了,顾立征伸手去拿,一手垫着陈子芝的脖子,想往他脖子底下塞。两人握着抱枕两端,似乎还角力了片刻,王岫才松开手。陈子芝半眯着眼,看着抱枕在自己视野里来来回回,忍不住冷言讥讽:“怎么都不说话了?想直接打架?这里打不死人的,要打去练舞室打。”
“练舞室?”顾总显然没接触过这个梗,愣了一下,狐疑地重复了一遍。
王岫倒是被逗笑了几声:“看吧,你们连共同话题都没有。立征,你该认清事实——小时候,你虽然没出息,但还算有趣,吃喝玩乐上挺有本事,现在么……”
他压低了声音,横在陈子芝上方,把顾立征拉了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真的很乏味,乏味到没人会真的被你吸引。
“你该接受这个现实,立征。”
……太、太狠了!
陈子芝的脚趾都不由得蜷缩了起来,他闭着气,胆战心惊地望着自己身躯上方交错的人影,如果不是刚刚才碰了钉子,这会儿他真想再晕倒一次。就不单单是顾立征,不管是谁,陈子芝很难想象他这辈子会对另一个人说出这样直白伤人的话——救命,王岫这是多讨厌顾立征啊!甚至不能用恨来形容,他的那股子轻蔑劲儿,让人感觉恨对于他眼中的顾立征都过于亲密,过于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