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303)

2026-01-05

  也就是确认陈子芝并不是这块料了。王岫无声地笑了一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陈子芝走来走去收拾残局:昨晚顾立征一走,庄教授应该也就立刻回去学校了。待客的锅碗瓢盆杂乱地放在茶几上,毫无收拾的痕迹。水果经过一夜,卖相已没那么好了,葡萄上的水珠干涸了,留下一道道泪痕,切开的橙子,白瓤已经氧化变色。陈子芝把所有水果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扫进垃圾桶,端起餐具,本想走向水槽,停顿了一下,明显经过一定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把它们也扔进垃圾桶里去了。

  “不怕被你爸妈骂啊?”他问,“那不是有洗碗机吗?”

  “这洗碗机常年不开,也就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周回家开两次,自从上了大学,回来每次想用都坏,基本形同虚设。”陈子芝吐槽说,“至于这些餐具……丢没丢他们也发现不了。亲儿子都能忘记,哪有心思注意这些。”

  “听起来,有些人幽怨满腹啊。”

  陈子芝冲王岫扮了个鬼脸,没接这个招。说实话,他的童年和王岫比的确不算崎岖,但陈子芝耿耿于怀的程度比王岫更深,这是他私心里觉得有点“输了”的地方。

  “你不是要参观我的房间吗?”他转身走向卧室区,手在身后勾了勾,“献丑了,本人纯纯中产阶级小孩,成长环境可不如你们这些少爷那么风光体面,也就是这种寒酸的老公寓楼啦。”

  “你是欺负我没入手沪市房产,不知道行情是吧?”

  “行情多少啊?”

  陈子芝不得不承认,其实不知道行情的人是他。这套房子是他父母确认调动到沪市大学后买的,买价多少陈子芝并不知道,他一般不被囊括在家庭核心经济决策里。这也不是他能支配的财产,所以他竟从来没关注过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这里距离两个大学老校区都近,还有一间顶级初中,你读的那间高中也很有名,所以,虽然这几年房市不振,但这个小区房价一直坚挺在十万左右。”

  王岫告诉陈子芝。陈子芝瞟了他几眼:“你对这种具体小区的房价都这么如数家珍的吗?你私下不会有干房产中介的爱好吧。”

  “那当然是近期稍微留意了一下。”

  王岫满脸的“那咋了”,好像真没什么特别的,没忍住被逗得喜笑颜开的是陈子芝。本来回到屋子里干活,就不太情愿,一进屋看到昨晚的残局,情绪更加压抑,这会儿一扫烦闷,回身挽住王岫的胳膊:“我给你介绍——这边是书房,这边也是书房,这边还是书房——”

  “你们家有三间书房?”

  “那不然呢?”陈子芝冲他挤眉弄眼,有点儿得逞的笑意。

  “那有几间卧室?”王岫很难得脸上有些困惑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显然在回忆自己的调查是否出现偏差,陈家这套房子其实是楼中楼。

  他这表情,更加取悦了陈子芝,语气里满满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别看了,其实卧室就两间。”

  “这么特别的房型,是开发商特意提供的吗?”

  其实要说起来,这对话相当的没营养,但陈子芝就是忍不住被王岫的腔调逗得直乐:“那是,知道是大学教授要买,开发商就说,啊,读书人嘛,我最了解了,比起卧室多,最重要是书房多,看我怎么给他们定制改造一下——”

  捏着嗓子学了一个虚构的商人声调,王岫嘴角翘着,白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搂着王岫的腰,整个人禁不住就偎到他怀里去了,“好吧,那肯定是自己改的啊,那不然呢?这房子本来是四间卧室,一间书房,他们装修的时候把衣柜区什么都改成书柜了。”

  他指了指前方紧闭的房门,“我爸妈的书房常年都是上锁的,还装了监控,你只能看我的那间了。”

  陈子芝的书房其实很简单,一台落灰严重的一体机放在可升降书桌一角,另一侧是可以抬高架板的阅读区。王岫评价这个工作角:“比外面客厅的陈设更精心,多了点人味。”

  “确实,”陈子芝也赞成,“一个人的兴趣和心思在哪里,是可以看得到的。”他父母在设计学术区的时候,明显更有热忱,他也跟着受惠了。

  “电脑应该都五六年没开了。”他跳过书桌,向王岫介绍书柜,“我卧室里也没有什么装饰,只要我不在,他们就总想不起来找钟点工,什么装饰放在外面都得落灰……就这个书柜里还能放点东西,你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是——那时候你十三岁?”

  “差不多。”

  陈子芝不知为什么有些羞涩,打开柜子把相框取下来递给王岫,自己并不敢多看,眼神四处乱瞟,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亏了——你都没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没有吗?”王岫有些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指出,“但你显然很熟悉我小时候的样子。”

  那倒也是,他毕竟是童星出身。但陈子芝没被说服,依旧扁着嘴盯着王岫看,王岫只得承诺:“行,回去我找一下,不过我和你差不多,特别小的照片都不知道存放去哪儿了,可能已经找不见了。”

  频繁搬迁,抚养权分散,没有上心的家长,的确会丢失这些回忆中的细节载体,说到这个陈子芝又来劲了:“对呀,你敢信,这几张照片还是因为有了数码相机,我自己留心去打印出来的。”

  他取过相框,满爱惜地摸了摸边沿,端详着相片里满脸端凝,因相片老化而自然带有电影质感,仿佛一帧油画的美少年:“不过当时审美还挺中二的,千挑万选选了个最装的表情……”

  “我不觉得装啊。”王岫抚摸相片的力道比陈子芝更轻柔,眼眸含笑,看了看陈子芝,又看看相片,声音有些低沉下来,“我觉得非常可爱。”

  救命……他俩对抗久了,是不是削弱了陈子芝的魔抗啊?他耳根一下热了,反射性地要偏过头,藏住脸颊:“去你的,胡、胡说八道什么……”

  王岫发出一声心知肚明的哂笑,放了陈子芝一马,拿起他历年照片细看:“你从小到大没怎么变呀。其实十几岁这长相已经够入行了。”

  “那是。”陈子芝的下巴就又抬得高高的了,开玩笑,王岫小时候的颜值有多高,全世界都有目共睹,他要没一张旗鼓相当的脸,怎么和王岫打擂台,“我是没人带我,要有的话——”

  其实,在电影圈,人脉、演技、运气,必须同时要具备两样,才能展望将来,陈子芝小时候就算长得再好,想在电影圈有声量还是艰难,因此他这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好在王岫也没抓着不放,他又拿起了一个形状古拙的小贝壳:“这是你童年的小玩具吗?”

  “是我初三毕业,和我爸去南海科考偷偷捡回来的。”陈子芝拿起来擦了几下,“这个是珊瑚的残骸,有点像Z字,对不对?当时觉得很巧合,好像是什么上天的礼物,就昧下了。”

  他又有点害羞了,好像少年时期那个自命不凡,总想和大自然找点联系,找点征兆的少年,正跨越时间长河,接受着王岫的审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现在看更像N,没什么特别的。但反正……当时小吧,就觉得有意思,就留下了。”

  “你到底害羞什么?”王岫问,很显然,他觉得陈子芝的情绪很有趣。他的手包着陈子芝的,和他一起摩挲着这被海水打磨得莹润泛白的珊瑚残肢,“我觉得很可爱啊。”

  陈子芝可不觉得有哪里可爱,他脸上又发烫了,嗫嚅着想从王岫的怀抱里挣脱出去:“这也可爱,那也可爱……到底什么可爱啊。这种五块钱都卖不到的珊瑚吗?”

  “所有这些,都很可爱啊。”

  王岫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一下,“人是最可爱的,被可爱的人看中,物品也跟着可爱起来——那不然呢?”